小伟从上海领了个媳妇回村，而且还带回一个会张口喊“爸”的两岁女孩。村人都去他家看望阔别六年的小伟，夸赞他混的不错，有出息。他乐呵呵地发烟、发糖。
十六岁那年我两都没考上高中。他复读，我种田。
“上学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不上学，将来子孙都是农民！”他昂起细细的脖子，颇有战略眼光地向我宣布。我感觉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嗫嚅了一下嘴，没有说什么。
他次年考上了镇中学，三年后又考上了大学。但是他没有去读，因为他父亲弄不到钱。他于是在深秋的季节报名参军。那晚我为他送行，我们边喝边聊。
他有些羡慕地问我，“你现在成家了，感觉怎么样啊？”
我笑着说，“凑合过吧，农忙侍弄庄家，农闲干点建筑。现在有了孩子，日子倒也充实。”
“我绝不甘心呆在家里，我要考军校，提干！”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洒脱，丝毫没有上不起大学的颓废与愁苦。我羡慕他有理想、有追求。我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两年后小伟退伍回来了，他胸肌发达、脸蛋黝黑、喉结突起、颇有粗犷刚阳之美。一个月圆的夜晚，我又请他喝酒。
我疑惑地问他，“为何没考军校、提干？”
他叹了一口气，“和平年代靠关系，我在部队当炮兵，后来申请去后勤营房种菜养猪……不当兵后悔两年，当兵后悔一辈子啊！”
“什么是‘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当兵都是一种理想，一种冲动，考军校我连个名额也没有！——荒废两年！”
我笑着问他，“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如何？是我老婆的一个表妹。”
“这么早结婚干嘛呢！现在出去打工好赚钱，我可以先有事业后成家啊！——做男人，要有理想与追求！”他脸上写满了不屑与骄傲。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们这儿是乡下，结婚都早，到时年纪大了，哪还好讨年轻漂亮的老婆呢？”
“好男志在四方，何必未儿女情长牵肠挂肚！我明天就去上海！等我发财了，我请你喝酒！”
岁月眨着眼睛，静悄悄地流逝着，一晃就是六年后的今天。今晚的月亮特别的圆，给村里披上一层薄薄的银沙。他请我到他家喝酒，两瓶白酒喝完。我们都东倒西歪。
“二楞（我的小名），我在上海先做保安，嫌工资低，后来跑业务，换了多家公司，最后在工厂做普工——我是今年才认识这个女的——我再不找个老婆，没脸回家……”他突然趴在我肩上，嚎啕大哭。
我望着满脸沧桑的小伟，安慰他说，“人有失就有得。这不，你看我连上海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呢？还有，‘买一送一的好事哪里找啊’！”
小伟抬起头，破涕为笑，“明天大办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