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别镇是江南水乡中的一个小镇。水色环绕，像一枚别在锦衣上贴近心脏的明珠。
在别镇，我认识了小艾，声色妖娆美妙的女子。
小艾瘦削，喜欢穿浅色衣裤。夏天，她穿吊带衣时，裸露的美人骨对我无比诱惑。
每次与她擦身而过，我都能感觉到她潜藏在内心的蓝色火焰。这是一种寂寞。渗透到骨子里的寂寞。
有人说过：寂寞是一种毒，无药可解。
在她窈窕的背影里，我的眼神凝成一只忧伤的歌。我感觉自己和她一样寂寞。
我们都像生活在水里的鱼。向往天空，却只能在彻骨冰凉的水中想象冷暖。
水色环绕，我和小艾的倒影就这样在水中日复一日的交错而过。
别镇上，有一家古老的豆浆店。店面不大，古朴幽雅。店主是位头发花白性情温和的老人，人称四爷。有人说，四爷是个有故事的人。谁又不是有故事的人呢？
四爷对我很好，一再要我过来帮他，说的次数多了，我就不好意思出口拒绝。
在四爷店里，我干得最多的还是收顾客离开后的碗。一种粗瓷大碗。碗边有蓝色花纹。
四爷说，子南，所有有缺口的碗一律不要再用了。你记得挑拣出来。缺了口，容易伤人。
四爷叫我把缺了口的碗放在一间房子里，里面已堆了很多这样的碗。四爷说，他很久没有来补碗了。
碗可以补吗？我问四爷。第一次听说破了的瓷碗也可以补。
破了的东西大都可以补，只有时间破了不可以补。四爷丢下若有所思的我走开了。
小艾来店里吃一碗豆浆和两块绿豆饼子。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窗望出去，是水痕深浅的河流。
四婆说，小艾，你这丫头真俊。只是瘦了些。四婆满是皱纹的手摸着小艾披在肩头的长发，眼中有烟雾散开。
四婆，我是不很像你年轻的时候。小艾笑弯了眼睛。她的笑声轻软，如微风吹过心灵。
是的，艾丫头，有些像呢。四爷笑微微地说。你四婆年轻时是唱越剧的角，好多人喜欢的。
我看着小艾和四婆，恍若去到某年，依稀听见小小的店堂有清越的声响悠悠响起。
老了，都老了。四婆笑起来的样子和小艾很像。
转眼春去秋来。街道上，落去叶子的梧桐让整个镇子空落了许多。

二
午后，我坐在西窗前看一本书——《谜》。空灵华丽的字句间隐藏着一个个谜。不知那些是作者的经历还是设下的伏笔。一页页翻过，不忍去看最后一页的结局。
小艾从外面走进来。点了一碗豆浆和四块南瓜饼。我把东西送过去时，她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轻微的鼾声。穿一身黑衣，像一只睡在故事里的黑猫。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安静地落在桌上，不曾惊醒小艾的梦。
四婆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书。谜，好看吗？
我点点头，看着四婆，无法想象她抛起水袖的样子。似乎轻盈与飘逸只是一个传说，与事实并无关系。
我年轻时很像她，尤其嗓音。我喜欢唱戏，以为戏的美好是真切的，现在发现一切远远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最美好的时光永远都在想象中，似乎与光阴长短无关。她是个在纸上跳舞的女孩，需要一双水晶的舞鞋。只是这世上有多少如她般的女人早被俗事湮没。不战而胜的宿命。我们的明天永远都很遥远。四婆轻轻叹了口气说。
小艾似乎在做梦，有轻不可闻的呓语。白皙精致的脸上，红艳的唇像熟了的樱桃。
年轻真好。随遇可安。一缕阳光落在四婆的脸上，我似乎看见她那些时过境迁的往事如琥珀般碎在风中。
我依旧坐在阳光下看书。小艾似乎很累，睡了很久。
子南，你怎么不叫醒我。小艾似乎没有睡醒的脸上依旧存着疲倦。
你很累吗？小艾。我问她。
我梦见了奶奶。她总是对我笑，在春天的原野，到处都是风。在昏黄的天地里，奶奶最终走远了。小艾看着我，她在回忆她的梦境，似乎没有听见我说了什么。声音幽婉动人，似脱去尘土的玉器。
我说，小艾，你还没有醒来吗？天快黑了。你还吃点什么吗？
不吃了，我要回去了，子南，再见。小艾快速地走了，像一缕拂过我心灵的风。
四婆看着我笑起来。子南，你很喜欢她吧？
我点点头，好象被人窥见了秘密般脸瞬间红了。一直都是个羞涩的人，喜欢把念想放在心里。
桂花终是落了。我站在院落的墙上把枝上的黄花收集起来。晒干，放在一坛酒里。
四爷说，等酒能喝的时候，他应该来了，已经两年没来了。他像在等一个不老的约会。
那个补瓷的人吗？我问四爷。
四爷说，是的。有些东西是该说明白了，需要还的终究是要还的。他的脸上浮上一抹伤感的笑。
天渐渐凉了，淋漓的雨飘来飘去。
我看着玻璃上雨水的痕迹。小艾有些日子没有来了。不知她去哪里。她真像一缕风，不知她会否知道我的牵挂。
我开始在纸张上写一些短句。关于生命、爱情等浅薄的句子。写字时，我的心才会安静下来。
院落里的秋虫低声吟唱着季节的歌。我在月光中找爱的因果，地上的影子在风中飘摇。
秋天将尽时，我在路上看见了小艾。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我在风中喊她。小艾。
她看见了我，向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在她的脸上，我看见了风霜的痕迹。我想这或许来自一场经历。我在心里设想这个经历的种种，没有一个是我愿意接受的结果。
我是个在矛盾里徘徊的人。我希望有个完美的爱情，两人纯洁相对。可我也知道真爱是需要全面接受她那些沧桑和破碎的往事。
我一厢情愿地想着。小艾从身边风般飘过。我知道她不曾感到我内里涌动的心事和丝丝牵扯心扉的伤痛。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如一粒尘土飞在空气中不知何时才能落定。
小艾回转头问我，子南，你会爱我吗？
我努力地点头，忍住一滴下落的泪。
即使我已破碎？小艾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有伤痕，知道让伤口愈合的人是值得我们去爱的。永远带着伤口反复流血而不知反思过往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我看着小艾动情地说。
小艾笑了笑，向我挥挥手说。再见，子南。我需要把伤口养好。
夕阳西下，她的影子在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影子覆盖了小艾的影子。我看见一位脸上有条长长疤痕的老人向我走来。在他锐利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