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皮影戏的NG
一四月的一个早晨,一轮干巴巴、光致致的太阳衔在东方明珠塔柱子上,像一架已经设好机位的摄像机,只等着一声指令:“Action!”南京东路上,和平饭店北楼的旋转门吐出两个中国女人和一个英国男人,一辆出租车
一四月的一个早晨,一轮干巴巴、光致致的太阳衔在东方明珠塔柱子上,像一架已经设好机位的摄像机,只等着一声指令:“Action!”
南京东路上,和平饭店北楼的旋转门吐出两个中国女人和一个英国男人,一辆出租车在饭店门前候着。
荀梅(抱了抱莫莉):好好照顾自己,下次再见说不定又是一个四年之后。你如果不喜欢,忘了我昨晚说过的话。
莫莉:我只会记得你对我的好。
莫莉和荀梅认识十二年了,认识的时候,莫莉十八岁,荀梅二十八岁。莫莉在英国读书三年,荀梅对她关照有加。荀梅是莫莉维持得最好最长的一段友情,至少在今天凌晨两点半以前。
荀梅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克,庆幸马克听不懂中文。
荀梅:亲爱的,别用像昨晚那样的眼神看我,这真让我受不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不过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莫莉(抿嘴掠出一个笑):旗袍做好后我会帮你寄到伦敦的。
荀梅,北方人,穿一件织锦缎象牙白旗袍,机场买的,倒也合身。早晨匆忙,头发披散来不及梳起,脸色欠佳,有点鬼吹灯的森森然,实在是因为这二日食不定时,睡眠短缺,奔走不歇。不过,莫莉认识荀梅这么多年,这次的她最好看。四十岁,结了婚生了子,身段举止、眉梢眼角却另有一番味道,像一杯加了朗姆酒的拿铁咖啡。莫莉帮她约了旗袍师傅,昨天早上在饭店大堂等了一个多小时,荀梅人一到就给量了尺寸,定了料作与样式。她说她穿着旗袍上课,学生听得认真,学得入味。
荀梅是中文老师,站在一旁的马克是校长,这趟来中国是要和北京的一所中学谈合作项目,非要先看看上海,逗留一天一夜,住在和平饭店。这位伊顿公学,牛津大学,一路卓然而正统的英国人从来不说和平饭店,他叫它昔日的名字:华懋饭店(CathayHotel),带着大英帝国子民的振振有词和落日时分的幽幽怅惘,让人听来像是午后的痴痴梦呓,有点可笑。此刻一清老早,他和荀梅要赶飞机去北京。
马克身材修长,挺着胸膛,直着腰板,威严庄凝的样子。蓝眼睛,亚麻色头发,其浓密在英国男人中少见。年龄就此叵测起来,四十岁?五十岁?说话时,总是下巴朝左上方45耙惶В济惶簦恢智考釉诳掌械淖鹧希耸笨谈械剿拇嬖冢钅蛄氲健睹览鲂率澜纭防锬俏恢醒肼锥胤趸胩跫柚弥行闹魅巍?
为防止马克上前跟她拥抱贴面说再见,莫莉适时伸出手,一个礼貌有加的握手。
马克(下巴一抬,眉毛一挑,嘴角拉出一个温存而经济的笑):非常感谢你的时间,这次太匆忙了,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莫莉(脸上飞挂上一片她在咖啡店里对客人的笑):很荣幸,代我向你太太问好,我会为你们祈祷,相信上天会赐予奇迹。
马克嘴角一僵,好像一下子被套牢了,决定补仓,于是追加一便士的笑容,呵呵一笑,拍了拍莫莉的肩后背。
莫莉感到不舒服,像螺旋桨在翻捣着她的胃。1937年夏天,中国空军的飞机误炸外滩南京东路,一颗炸弹击破沙逊大厦大门口的天蓬,就在此刻他们站着的位置,炸死了一位正在吃冰的美国女教授。莫莉希望此时飞来一颗炸弹,把眼前的这个人炸死。
荀梅一边蹙眉佯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合个影吧”,一边顺势拉开马克那只停留在莫莉背上的手。
三人背对外滩,饭店门童帮忙照相。莫莉感到身后的阳光像头皮屑似的窸窸窣窣落在头皮里、脖子里、肩膀上、脊柱上,到处爬,这真让人难受。
海关钟声响起,四节拍的《东方红》。上海的早晨,六点半。莫莉站在饭店门口,目眇眇兮,看着出租车载着荀梅和马克疾驰而去。
他们今天凌晨一点才回到饭店,一整天陪着马克观光。花两块钱乘轮渡到浦东,金茂大厦、东方明珠、上海博物馆、宋庆龄故居、武康路、田子坊、葡萄园上海小菜、隐在弄堂深处的咖啡店,衡山路水烟啤酒肚皮舞,十二个小时,马不停蹄,走马观花。马克步履矫捷,富于弹性,每见一处总发出感叹:Amazing(惊讶啊,真让人惊讶啊!),脸上带着检阅式的郑重,好像一个超高度的文明人在参观新墨西哥野蛮人的城市发展试点区。
荀梅(整理行李):马克很喜欢你,说你健康、不自我中心、有一种智识上的灵敏,还有适度的幽默感。
莫莉从浴室出来,泡完澡,全身红得像虾子,冒着热气。
莫莉:噢?还有呢?
莫莉笑笑,从果盘里拿了一只红蛇果,坐在床上咬了一口。
荀梅:他说你毕竟年轻,身上有不少漂浮不定茫然的东西,需要加深修养,需要有个恰当的引导者。
莫莉低首摸摸额头,表示同意。
荀梅:他说他可以做你的引导者。
莫莉头一侧,下巴一抬,表示一个问号。
荀梅(顿了顿):他希望你能跟他生孩子,一起生活。
莫莉手中的苹果扑通掉下来,好像是眼珠子滚落在地上。
荀梅(坐到莫莉身旁,郑重的口吻):你听我说。马克快五十岁了,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可他的太太不能生育。他们彼此达成协议,如果马克喜欢的女人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她就同意离婚,并且只要求合理的财产。
莫莉捡起地毯上的苹果,走到衣橱边,轻轻靠在上面,咬了一口苹果,刮拉清脆,好像眼珠子又被安了回去。她看着荀梅,好像在看一个失去的天堂。
荀梅:我刚听到也觉得他疯了。可是我现在想想,既然你已经跟陈天然断了,对你对我或许是好事。论排名,伊顿、哈罗下面,就数我们学校了。学生从六岁到十八岁,一千五百多号人,中文部就我一个老师,学中文的学生统共也就三十来人,我课时不够,还只是个兼职老师,一个礼拜去三天,一个月七八百英镑,只够带孩子出去喝个茶买个冰激淋。车子、房贷、汽油,家里大项的开支都由麦克斯来。我爸妈每次去英国,出去吃饭旅游都是麦克斯掏钱,英国的公公婆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这次马克到中国找合作学校,也是对我工作的支持,不过他的动机也没那么简单。我公公是学校的董事会成员,他或多或少也是看我公公的面。再说,新官上任,总想做点什么事给大家看。马克这人,你别看他一副翩翩有礼的样子,涵养功夫,擒纵伎俩样样老道,是个狠角色,否则董事会那一个个老家伙怎么会都对他交口称赞。我要发展中文部立稳脚跟,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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