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昏暗的小屋里睁开眼睛，浑身是汗。空气沉淀了的灰尘袭面而来。脸颊边有他熟悉的味道，女孩黑亮发丝细细绑成三股编压在脑后，浓密中散发着阵阵热气和洗发水的香味。均匀的呼吸，甜美安稳，像是婴儿般畅欢享受天马流星的梦魇。
黑屋子里除了一张破旧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洞，糜烂的伤口，望不到底的黑暗。空气像是被无数次过滤，沉淀，腐烂一般，混着肮脏不堪的气味。怀里的女孩热腾腾的，脸上透出血丝的红，几缕留海因为过多的汗被粘在饱满光洁的额上。
女孩慢慢转身，缓缓将重量全部压在身边男子的手臂上，贴着男子的身躯再次昏睡过去。手臂上受力而引起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传递，到达大脑皮层。那种巨大的劳累感席卷而来，仿佛生生地将自己奄奄一息的生命压断。
身边明明是火热的，脊椎上却莫名产生一股寒流，从上至下一路蔓延，惊悚全身。他正值三十而立的年龄，但是他的身体将近枯萎，像是戈壁里贫瘠的土地。而他的心就像缺少水分的老树，扭曲的枝干，伤痕累累，静静等待命运的发落。
而他身边的女孩，正值花样年华，她的青春像是一颗细嫩幼小的芽苗一般，诱惑着他荒凉的心。她有他没有的未来。
他忽然害怕了，死亡的色彩浓重而带有血腥，瞬间从脚底爬上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懦弱在此刻暴露地一览无余。他开始审视自己的选择，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生活时时刻刻不在鞭策他向前，而前方弥漫着牛奶般的白雾，玄幻而不真实。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如果选择的结果是生命所承受不起的，为什么还要去互相毁灭呢？男子偏着头，看到怀里的女孩，桃花般年轻的脸，静静在黑暗中绽放。
脖间的潮湿带着一丝眷恋。他摸到了她手腕上的镯子。忽然，男子疯了一般推开女孩，踉踉跄跄地跑出屋子，逃离令他不敢正视的现场。

清晨时分，偏僻的小镇沉浸在一片宁和之中。天气渐凉，凌晨时分下了一场蒙蒙细雨，以神秘的姿态出现在一望无际的山峦上，或是普普通通的屋檐下。
在小镇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时间段里，会有很大的雾气，奶白色的迷雾笼罩肃穆群山。朝霞慢慢从云中丝丝渗出，绚烂无比。
在这里，喧闹的红尘被逐出，留下的纯真，像幼年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入口香甜。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小水洼映射出山水全貌和彩虹的颜色。清风从山那头过来，逐出一切污秽，带来属于自然的原始。
她说过，每个人都像是雨，或者是风，他们各自依附，各自独立，各自离开，各自消失。他们没有关联，各行其事。父母这样的血缘是一种牵绊，或是一种约束。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原始的地带，向往禁忌，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察觉。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便需要感情的束缚。
年过五十的教师初次来到小镇，他拖着中等大小的旅行箱，拿着一份地图，慢慢摸索找寻。他只穿着一件短袖和休闲裤，不修边幅。
与红尘俗世所对立的小镇，细水流长。
他看见一个陌生女子，披着漆黑的长发，拿着脸盆从一间破旧平房里出来，熟练又漫不经心地打开屋外面的长颈水龙头接水。他踌躇了一会儿，上前询问一家旅馆的名字。
大概是很久都没有看到外地人，女子惊愕了一会儿，便指了指南边的一条小道说，沿着这条路走，很快能到。
男子连声说谢后，继续路途。
朝阳渐渐从云雾后露出庐山真面目，光芒辉煌刺眼。女子望着他渐渐隐去的背影，直到水盆里的水将近溢出，手吃不住力才回过神来。
真的有很长时间不来外地人了，女子将垂下来的散发撩至耳后，浅浅地笑。

老村子潮湿昏暗的弄堂，缓缓向前，穿越一切的静谧。梦魇的尽头，禁忌的开始。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动作，只是不停的向前，好像有一盏灯，照亮前方朦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无法抵达的地方。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的难受，归途已经消失了。周身空气冰凉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贴着皮肤缓缓向上爬，直至喉咙。瞬间的颤抖，像是被电流贯穿全身似的猛然惊醒。
梦见什么了？对面的女子倒了杯水放在他的桌上。
没什么，好像是老家。男子睡眼朦胧，带着谢意地拿起杯子。
女子坐在斑驳的桌子上，穿着一件无袖棉质刺绣汗衫，以及麻布红色调名族长裙，微微驼着背，神情索然。纤细的手腕上红珊瑚仿品手链特别衬皮肤。
这里是所谓的办公室。狭小的空间摆上两张桌子后似乎连转身都有困难。角落里潮湿的地方还有点点青苔。
下午我带你去村子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女子从放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说，要不要来一根？
还是抽我的吧。男子将香烟从标袋里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烟，放在鼻下嗅着说，系列红山茶的，在这里算是珍品中的珍品了，这里连红双喜都很难买到的。
你很懂烟吗？这样都能闻出来。男子抱着异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一般吧，略通一二。
接下来是无限的静默，男子看着眼前从核心散发出沉默的女子，她拿烟的姿势很好看，点烟，抽烟，动作如行云流水。她手臂轮廓消瘦，身体感觉有气无力。她大约三十多岁，从城里到这里支教已近三年。
这里的人很朴实，大概是长期与世隔绝的缘故。她忽然说，虽然交通不发达，生活多有不便，但类似于桃花源，也算乐得清静。你说，人是不是总是向往那些得不到的东西？
他无言以对。女子笑了笑，并不介意这样的沉默。

老家的青石板在记忆中总是潮湿的隐晦。
她说，我喜欢线条的扑朔迷离，我觉得心里就像有一株有无数线条纠结而成的藤蔓，它不停地向我索取感情，可我没有那么多感情可以给它。所以我必须向周围的人讨取，可我是个不讨喜的小孩，从来都是。人的一生需要很多东西来填补心里的空缺，我也一样，但我拥有的东西太少，怎么填都没有用。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剧烈阳光下耀眼灼人，抱着画夹，平静地穿过草坪，走过长长的走廊，熟练地在一个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她的理科成绩太差。她总是在理科课上看书，内容范围很广。文学，宗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