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毕业之前的那段时间反而比整个大学四年还要累。填不完的履历表跑不完的招聘会。两个多月下来，不用吃减肥药，每个人都自觉地瘦下去一大圈。
我是坐在出租车上顿悟这番道理的。摸着自己裹在牛仔裤里的围度刚刚好的双腿，欣喜着欣喜着，居然睡了过去。
朱言的电话把我吵醒。
口袋里一阵麻酥钻心的震动，接起来之后听筒里一如既往地狂轰乱炸：行了行了，别闹别闹，马上马上。朱言的语速非常快，我们以前在宿舍集中为她测过，她一秒钟能说6个字。所以跟她讲话，正常人很难接住她的任何一个话茬儿，只能一味地敷衍。我也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基本上不去听她讲的是什么，全凭自己判断。和她两个人在电话里自顾自地叽喳了一通，谁也没听清谁说的是什么。
司机将车停在了路口。
我藐了一眼计价器，没看清。
就算仅从时间上推测，我也能断定这厮定是趁我睡着这会儿，绕了不少圈。我决定，如果他开口的数字超过50，我就跳起来跟他吵架。
48。
我坐在后座沉吟了一阵，运了运气，最后还是极其粗暴地掏出钱给了他，然后把车门拍得巨响。

2、
即使做了四年的同窗，我也还有至少一半的脸孔和名字对不上号。大学和高中以前的生活都不一样。课那么乱，人那么多，宿舍都不是按班来排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疏远也不能完全归罪于学生。
我从餐厅大堂走进小礼堂的一路，不少人笑嘻嘻地朝我挥手。我也挥过去，但没有一次是有针对性的。我的目光从一个个的人脑袋上飘过去，只想尽快搜索到一片熟悉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王八。
王八也看见了我。急忙假装不经意地扭了下头，随后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又扭过来。挤着五官，挤出来一个笑，阳阳，他说。
你好，王八。
来这么晚呀？
是啊，司机绕路，一点职业道德没有。

王八没有接我的茬，依旧十分痛苦地笑着，从塑料袋里拎出一瓶矿泉水给我，手往身后一指，朱言她们在那边。
我接过水，点点头，跑过去。
朱言他们正在饭桌上打扑克，酒杯菜碟被摞得七上八下堆在圆桌的另一边。几个男生几乎是蹲在椅子上来的。几个女生身上像是涂了强力胶一样，站在男生身后，肚子紧紧贴在椅子背上，双手勾住男朋友的脖子。乔烨一面瞪着眼，甩着牌，一面不断地腾出一只手甩掉赵小君的胳膊，然后赵小君再在第一时间搭上去。
我走到朱言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去。
不迟到能死啊？朱言的眼睛没有离开牌桌，以一副救世主的语气质问我。
干嘛啊？饭不是还没开吗？
你就吃饭来的啊？
不然呢？
这都毕业了，跟大伙儿就没点话说，没点情表？朱言扭过头看着我，笑嘻嘻很快活的样子。
没。我喝了口水，拧上瓶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他们打牌。
郑阳阳，今天安排有你一个节目。赵小君头也不抬地跟我说话。
我本来不想理她，但不理不现实，所以我故意拖了很长时间，才用极轻极缓的声音回她：我知道。
朱言回头看我一眼，我们会心地扬了扬嘴角，淡淡一笑。

3、
散伙饭。
我很喜欢这个稍微有一点痞气的词。确切地说，我是喜欢“散伙”这个词。我喜欢“散”这个字。干干脆脆地很决绝，还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凄凄惨惨揉在里面，从嘴里吐出的一刻，很有气魄的样子。但朱言说我变态。
她不变态。从饭局一开，我还没来及吃上一口菜，她就开始频频站起来跟大伙敬酒。第一轮，我没放在心上。第二轮，我觉得她有点儿过。第三轮，我发现事情要坏。第四轮，朱言已经彻底废掉，拉着乔烨的袖子先是逼他喝酒，然后哭哭啼啼，最后扎在乔烨怀里撒泼，谁也拉不出来。
我坐在席间，有点恨她不成器的样子。但我不打算插手。譬如把她拉出去按在水龙头下面冲一冲，然后给几掴子训一通。我不打算这样。我看着乔烨温和的样子，心里就宽慰了一大半。他抱着朱言，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在耳边小声说着一些旁人听不见的话。人家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如果不是自愿真心相爱，三年多，那是绑着过的吗？要是我我就不会淌这种浑水。瞧，眼前的一切就是后患。男的女的都是顶顶痴情的主儿，就是都爱装，且自尊心有点过于强大。这种人最可怕，因为装是装不久的。只要稍一有机会，见缝插针地这么一爆发，亲娘都拉不住管不了，你赵小君有这金钢钻吗就敢揽这瓷器活儿？笑话。只有坐那把脸憋成酱猪肝的份儿了吧！
我美美地想着，啜了口红酒，吃几口菜。在脑海里酝酿接下来的剧情。突然感到身边有个影子闪了一下，速度奇快。还没彻底领悟过来，包箱里的局势就乱了。
赵小君也不是吃素的，她一个箭步冲到朱言后面，一把揪住朱言的长头发，一下子从乔烨怀里把她拉了出来。朱言喝醉了，站不稳，直接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赵小君停也没停，继续冲上去欲抓头发，我急忙三步并做两步，赶在她抓到朱言之前，率先抓住了她。
我怀疑赵小君小时候准练过什么，丫伸手超敏捷。以我的手为轴转了180度，回过身直接闪给我一个大巴掌。拍得不正，拍在了太阳穴上。头发被拍得零乱，挡住了视线。
王八急了。我一猜王八就得急。
他一边叫着骂着一边从座位里杀了过来，一把抓住赵小君的小臂，又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这是明智的，我也不希望有个男人跳出来替我打女人，那脸上更挂不住。我只是趁着王八按住她双手的当口，轻松地跳过去替朱言和自己一人回了她一巴掌。
赵小君跑了。极其惨烈地哭了一声然后跑了。
外班有许多人赶来看热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我使劲推开人群，把朱言扶起来坐好。朱言比刚才哭得更凶了，但我发现乔烨不见了。

4、
我给乔烨打电话，约他出来。
乔烨犹豫了一阵，然后说要不你就在电话里说吧，估计咱俩也没什么可聊的。
靠！我抓着电话跳起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聊啊？告诉你今儿你必须出来，否则一会儿我就做弹弓打你们家玻璃去！
乔烨笑了，说怕你怕你，那行，你定个地儿吧。
我们在避风塘见的面。乔烨的样子超级颓，像是六百年没睡过安稳觉，眼圈比熊猫可黑多了，头发乱，油腻腻。
我极不忍心地端详了他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