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从海南回来。
他离开这座小城已整整六载。电话响起时我不敢相信是他。他说请我吃饭，地点选在小城唯一临水的“柳畔人家”。
老梅其实并不老，过了这个春天刚好三十，相识那年因他长我一岁，我便调侃地这么称呼他。而今，“老梅”这两个字已在唇边干涩了六年，干涩得那么陌生。
“柳畔人家”环境清幽，清秀的前台小姐将我一路引到老梅的餐室前。第一眼，我没去看老梅，而是打量起四周，漂亮的吊灯，布着翠色青苔的墙角，壁上的池水里鱼儿自由地游来游去。
我和老梅在餐桌旁悄然坐定，茗香盈齿，餐巾布膝，四目相对。阅历将他的前额打磨得更为宽阔明净，摘去了眼镜的脸上凸现出成熟的沉稳，那双坚定如昔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我才如梦方醒，露出极不自然的笑容。
菜来了，照例第一道是鱼。不是餐厅的规定，而是老梅特意要求餐厅这么做的。六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和他在外面吃饭，不一定是很名贵的小店，但鱼是他必点的一道菜。而且每次都是叮嘱服务生等鱼上来以后再上其他的菜。
每次鱼一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说：“鱼营养丰富，要趁热才好吃，而且要先吃，要是等吃过其他菜以后再吃，就吃不出纯正的味道。”
老梅静静地在两只杯子里斟满干红，然后将一只轻轻地放在我面前。娴熟地拿起雪白的筷子夹起第一块鱼肉放入我的碗内，只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鱼香绕舌，我的心怦然一动。
“红茵，过得还好吧？”老梅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很好。”
“听说，你已经有了女儿。”
“是呵，女儿都已经有当年我教的学生那样大了。”此语一出，我和老梅不约而同地埋下头去，继而，陷入沉默。
浅浅的萨克斯旋律从餐室外传来，是那曲熟悉的《回家》，我将视线从杯中红色的液体缓缓移向老梅，心象漫起了一波久违的潮水，掠过一丝柔软的、一触即破的轻酸。我明明想知道老梅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身边发生了多少事，却发现几百回梦里的相遇异于醒来的一次重逢。
“你妈妈还好吧？”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向老梅。
“去年春天时过世了。”我的心陡然一凛，举起酒杯，感觉喉咙特别需要它。老梅望过来的眼神里闪着清澈的湖水，伸出左手轻轻捉住我端杯的右手。力道不是很大，却恰到好处地制止了我将液体送入口中的机会。
餐厅外已换了一位歌手在忘情地唱着：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了吗？如果没有就回来吧，我会等你到满头白发，牵着你的手再不放下……你找到你最爱的人了吗？如果没有就回来吧，恨当年你的不够执著，恨当年我的不肯妥协……已错过了最美的时节，爱的流星还在心的隧道里渴望迸射……
“红茵，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一时间，我的思绪凝结。许多次在电视剧里上演的镜头竟定格在我身上。当男主角深爱着女主角却得不到回应的分手时分，男主角大都会说出这句话。可是六年前，他已经说过了。
六年前，我刚刚分到这座小城一所小学教书，中午的下课铃一响，我拾起课本走出教室，脚刚踏入操场，一只足球狠狠地将我命中。正在我的怒火迅速而猛烈燃烧的时候，视线那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对我露出歉意却阳光的微笑。这个人就是老梅。然后为了表示他的真诚，硬拉着我去校园旁的小吃部吃饭。从此，我们的足迹踏遍了小城的每个角落。因为那时我们都刚刚参加工作，收入不多，又都不好意思伸手从家要钱，所以去的地方多是不收费的公园，偶尔起个大早跑去等一场免费的循环场电影，然后，找个就近的小吃，美美的吃上一顿。就是那个时候，老梅开始鼓励我吃鱼，他说，这是个既营养又能保持好的体态的极品。如果不是他家里的那场变故，故事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我和老梅可能仍会手牵手地坐在一起而不是这样相对而视万语深藏却柔肠百转。
那天阳光热烈，揣着刚发的工资，我和老梅相约去湖畔划船。（就是今天这个地方，那时还没有现在的柳畔人家。）距相约的时间过了两个小时，还不见老梅的身影，正在我要被太阳烤化的时候，老梅气喘吁吁地赶来，满头大汗的他一句话没说，把我塞进了出租车。在我愤怒疑惑惊诧分不清哪一种感受更多一点的时候车子停在市中心的一家医院。拉着我一口气跑到四楼，老梅发疯似地扑向病房，一位老人安祥却期盼似地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滑向床边。老梅紧紧地抓住那只手，泪大滴大滴地滚落。过了很久，他牵过我的手，拉到老人的床前：“爸，我带红茵来看您。您不是要看看她吗？”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
一星期后，我帮老梅料理完老人的后事，在他的家中，老梅讲述了爸爸出事的经过：那天爸爸和妈妈一起去医院给爸爸做复查，因为妈妈专注地过马路，没有料到斜刺里跳出一个小伙子，去抢妈妈手中的拎包，爸爸走在妈妈的后面看得清楚，便跑上去和小偷撕扯，听到横驶过来车的声音，那人倏地逃开，而老妈早已愣在一旁，幸亏老爸及时地拉了她一把，救了老妈，但自己却心脏病突发……
人事无常，人生更有许多凑巧的事儿。不怕人事无常，就怕许多不该赶在一起的事碰巧赶在一起。如果那天老梅和我没有约会，他可能陪在爸妈身边；如果那天没有遇到那个可恶的小偷，老梅爸爸可能还陪在老梅妈妈的身边。可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一件悲恸的事，给一个家蒙上阴影，给老梅妈妈带来巨大的伤痛，也给我和老梅带来了厄运。从此以后，老梅的妈妈天天要老梅陪在身边，并且提出让老梅与我分手。她的理由很简单：那天如果老梅陪爸爸妈妈一起，就会避免一切的发生；如果他爸爸不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保护他妈妈，结果也不会是这样。所以他妈妈觉得老梅和我在一起是不祥的征兆，而且以我单薄的身体为借口，不想让老梅象他爸爸一样为了一个女人早早毁了一生。
老梅妈妈是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些话的。当时，我真想和她大吵一场，真想嚎啕大哭，我有多么无辜。可是，面对老梅妈妈那头似乎一星期就花白了的头发，那张无助苍白的脸，那紧紧依偎着儿子的瘦小躯体，我咽下了所有的苦。我静静地走出他们母子的视线。
两天后，老梅来到我的宿舍，带来了我最爱吃的鱼。食难下咽的我，凝视一脸憔悴的老梅，又疼又恨。
我说：“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老梅说：“你不能走，你一定要等着我。我妈妈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