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男孩

崔家男孩

年逾不惑小说2027-02-01 12:18:04
崔家男孩出生于1950年。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大集,乡间那条土路,沙尘滚滚,好似翻了天。母亲在板车上直叫唤,老崔一边使牛劲,一边竟还开起了玩笑:“孩子他妈,生娃赶上闹集,这娃注定有大前途,要旺。”母亲呲
崔家男孩出生于1950年。
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大集,乡间那条土路,沙尘滚滚,好似翻了天。母亲在板车上直叫唤,老崔一边使牛劲,一边竟还开起了玩笑:“孩子他妈,生娃赶上闹集,这娃注定有大前途,要旺。”母亲呲着牙说:“莫管有没有大前途,再旺也是个野孩子,刚还踢了我一脚。”
确实够旺,是个男孩,足足八斤,哭声也够厉害,连妇产科的大夫同志也诧异不止。
父亲傍晚独自回家,赶到村口,眼瞅见村口牌坊下群情激荡举着火把,蜡烛的村民,喊着不甚清晰的口号。老崔再一细听,听明白了,赶得是“抗美援朝,人人出力”八个字。
父亲想好了,孩子的名,就叫个抗美。
抗美长到两岁,能吃,个头超过了一般同龄孩子,但就是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几个奶音,连父亲母亲都不会讲。
老崔带孩子去过县城医院,没用。正好这时,有人给老崔找主意:去见见大师吧。老崔听从了。
大师并不难找,家就在村尾,与乡间主路临挂着几条扭扭曲曲的小路,村里人人认识。大师其实并不是医生,他本来是一个跑江湖的艺人,从小练武,倒是有一段江湖传说,又懂点风水和中医,这么多年下来,村里人的疑难杂症都是他治好的,有不少土方法。
老崔领着抗美去见大师时,大师正在劈柴。老崔等着大师把柴劈完,才把抗美的事情说了一遍。老崔又接着说:“大师,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了。”
大师微微一笑,首先纠正道:“时代变了,不要叫大师,要叫同志,或者,叫我老吕。”
老崔道:“还是叫吕同志吧。”但老崔的“吕同志”怎么听怎么像“驴同志”。
大师并不在意,他把躲在老崔身后的抗美唤过来,全身上下一通乱摸,片刻,面露惊喜。大师单手把抗美架起来,对老崔说:“你回去吧,一个礼拜后我亲自送回。”
老崔没有犹豫,感谢后正要走,就被大师急忙叫住了。大师拍拍额头,自责地说:“老了老了,都忘了问这孩子叫啥。”
老崔把抗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讲了一遍。
大师仔细地听着,等老崔说完,心里默算了一下,对老崔说:“这名不太好。”
老崔眉一皱:“那。。。请大师赐个名吧。”
大师说:“要叫同志。”又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师沉思一会,道:“五行缺火,从面相上看又像山一般粗犷厚达。火,山,山,火,单名一个灿字可好?”
老崔心里默念“崔灿”两声,赶忙答谢“好,好”。
世上少了一个崔抗美,多了一个崔灿。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大师把崔灿完璧归赵,此时的灿已经能够奶声奶气地喊出爸爸妈妈了,这可把老崔喜的哦。
老崔一边吼内人去烧菜,一边把崔灿拽给大师,向大师讲了一通自家的困难,求大师收崔灿为徒。
大师摇头,对老崔说;“我四年后再来,如若有缘,再收不迟。”
四年后崔灿六岁,长的精巧,也够野,上树下河,走溪跨篱笆,没有他不敢做的。
大师再来时,一见,心说不出所料,是个练武奇才,就把他收了。崔灿随大师学武,大师也并不管教,一早上给他拉完筋,就给他一把小斧头,要他半天劈柴,半天扎马步,崔灿年龄虽小,但一连一个月,硬是没叫过苦。一个月后,大师让崔灿自己回家,大师说:“每天要接着练,我四年后再来。”
又是个四年,1960年,是个灾年。
大师如约见崔灿,这次他没有空手来,旱年,他带来了一只山鸡。
崔灿见到山鸡,眼睛都红了。大师对崔灿说:“来拿吧。”却冷不丁勾了崔灿一脚。
崔灿踉跄向前倒,立马腰一沉,站住了。一切都在大师眼里,大师点点头,不露声色,心里却是高兴。
山鸡留给了老崔,向老崔说明需要带崔灿点时间。在大荒年,崔灿跟着大师进了一片山林。
这个时候大师才正式认崔灿为徒。大师不仅教武艺,也教崔灿认字,教崔灿做人。一教教了两年,幸好林子大,大师的安置地又在林子最深处,就算外面兵荒马乱,也没有亏待了崔灿正在疯长的身体。
两年已过,荒年也大体过了,崔灿拜别大师,自己下山回家去了。临走时,崔灿问了问自己名字的事情,又斗胆问师傅的原名,大师笑了笑,道:“为师叫吕斌,双口吕,文武斌。小时有个风水大师说我长大文不行,武不行,非得叫斌才有点盼头。”
大师和崔灿约定四年后再聚。
再是四年,1966年,文革前夕。这时的灿已经十六岁,是个十分健壮的小伙子,正要有一番大事业,大前途。正如老崔所说那样,要旺。
这次大师和崔灿的见面时间很蹊跷,是在夜里。
崔灿并不知道是何原因,想问,忍住了。
大师问:“灿,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灿说要像师傅一样成为江湖上的英雄。
大师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是个江湖英雄,别以为十六岁懂点刀刀枪枪的就算懂了江湖,还早的很呐。师傅早年的经历里有个屁的江湖。有次听书,里面有个和珅,就是一个大贪官,倒是个懂江湖的,算得上是个江湖英雄了。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谈何懂全了。打打杀杀?那是如不了眼的。人呐,按着江湖规矩办事,其实就是按着人情世故办事罢了。”
大师接着说:“马上就会有一阵歪风,你只要记住,你不认得我,就算认得,也不记得。凡事按江湖规矩来办,就当着我们从没见过。切记切记。”
崔灿听得云里雾里。
不多久,文革爆发,到处是被扣上帽子游行的“地富资反右”。大师也在其中,原因也无非是大师早年当过一段时间的风水先生。不承想,崔灿也被告发,被怀疑是大师的徒弟。崔灿想起师傅说的话,矢口否认。
人群里吵吵嚷嚷,有人说,让崔灿打大师一个耳光,就能证明他的清白,还可以是人民的好同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崔灿和大师相视不言。
时间凝滞了。
随后,崔灿一咬牙,“啪”的一声,脆响脆响。围观人群随即欢呼起来,口号震天响。
大师却微微地笑了,他嘴唇抖了抖,极轻极轻地说:“干得好。”
没有谁注意到大师说了话,只有崔灿听见了,他抖了一下,挤出人群,扭过头去,两眼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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