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天雨后的早晨。湿润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青莽味，幽香略带苦涩。我徘徊在城市一角，贪婪地嗅吸着，像品咂琼浆玉液一样。
似乎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踏进人口高度密集的繁华闹市，乡村水塘里匍匐着打喷嚏的老水牛的背影，满沟蒲草里散发出的水腥味，各种绿色植物在成长中透出的清幽熏人的气息，以及在这种背景下翩翩而来的俏丽若仙的笑脸，呢喃如莺的轻歌曼语，在西山那片醉人的枫林里，摇落一年又一年的相思……这一切，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如今，正值秋意浓郁的季节，西山那片枫林该红了吧？西山，一座突兀而起的小山，却蕴藏着许多诱人的景致。低矮连绵的灌木丛下，茂密疯长的茅草棵中，常有成群的野兔和刺猬出没；半山腰的沙土里长着许多酷似人型的小人参；还有一些矮小精致的棠隶树，红红的果实像珍珠一样缀满枝头。最令人欣喜的是，山坳里竟有一片枫林。深秋时节，遥望山里，有如一团烈火在燃烧，上面的天空被映成红霞一片，令人生发出无限的遐想。
那些年，我喜欢一个人往那儿跑。山中的幽静，伴着扑鼻而来的果实的甜香，似乎颇合我的心意。我会在那里转悠好长时间，漫无目的地欣赏景色，心怡之极手舞足蹈，忘记自己是从喧嚣的尘世走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把那里当作世外桃源，直到有一年，一个女子探幽到那里，我才忍痛割爱，挥泪诀别。
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一副贤淑文静的模样，据说是距那儿不远的一所小学教师。可能是刚分配的，以前从未见过她。第一次邂逅她，是在那年霜打枫叶红烂漫的时候。我不知她是怎么找到那里的。身材娇好的她腋下夹着一本书，轻盈地迈着步子，悠然自得，只是面色忧郁，体内藏着心事。她在山坳的枫林后发现我时，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目光里透着疑问。凝注片刻，她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在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上，她和我不期而遇了。当时她面色惊惶的样子令我感到好笑。是缘份还是冤家路窄？我发觉她煞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意，莫非……我正想着，同学介绍说她叫楚荷，他妹妹，小学教师。天下就有这样巧事，我在心里嘀咕，口里却说着我们见过面，弄得同学一阵疑惑。席间，我无意中瞥见楚荷也在偷眼留意我，只是彼此都不说话。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她中途退场了，曲终人散时我再没见她露面。
此后，我再去那片枫林时，心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份期盼。而楚荷的身影也再没有出现过。一个秋雨淅沥的傍晚，我终于从同学那儿得到消息：她得了白血病，于前些日子离开了人世……
我脑海里浮现出和楚荷在枫林里初遇时的情景。我好象明白了她那时的心境：对生命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无奈。死亡之于人类本是常理，而过早的到来往往又是那样令人无法接受。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蕾，一片秋日枫林里闪烁迷人的红叶就这样凋零了。上帝赋予我们的生命有时就是这样短暂，令人感到残酷乃至心碎。
绝别那片枫树林，是在秋末第一股寒流到来之际。我们举家迁徙到了城市。倏忽七年过去了，时令又轮转到秋季。一场缠绵的秋雨过后，天气愈发转凉了。早晨，漫步在城市一角，心却沉浸在往日的记忆里。仔细想来，我们都是这个尘世的匆匆过客，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活着，多被现实桎梏着牵挂着，而牵动我们的心叫我们不能释怀的，有时竟是那些久远了的人和事，就像空气中弥漫的那一股淡淡的幽香，掺合着苦味，在晨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