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我在听。听。
这里的夜晚应该是与别处不同的，要有汩汩的水声，然后有两杆橹从水雾里划来，声音里有飘碎的灯光和石桥的暗影，一下又一下。那浓淡不定的雾霭也有声音，隐隐的，沉沉的，亮亮的，象伏在拨弦上的昆曲。隔一个时辰又会有一阵吆喝过来，“小心烛火”或者“菜肉馄饨”；渐起渐落，吴侬方言的嘹亮有体恤梦里人的温暖……
而在遥远处巨大的城市森林里，无休止的喧嚣里有搅拌机，有卡拉OK，以及全部后工业时代无休止的挣扎，无论在多么深，多么沉的晚上都未曾停止过的声嘶力竭。在霍金发现黑洞前它就存在了，或者说它就是个黑洞……
我希望它不在这，那怪兽。为此我特地在晚上赶来，特地找了一间没有空调的房间。当然我也没有多少钱，这证明我与这里的关系很纯朴。
但是直到现在还是有一点模糊。我在这里吗？夜已经深了。不是就是不对，只是总觉得不对。我不知道，也不明白这似是而非的现实。可是谁又有权利设计一个你从未来到过的生活，凭什么呢？“你是一个无聊的，自以为是的，可悲的文人！”我躺在周庄的一张床上，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而且就快不年轻了！”
这个房间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因为小张在打游戏。他刚刚买了个手提，宝贝地背着，不远千里。小张是我在下车后交的朋友。他也是八零后，衣着，头发，鞋子均精致时尚，有一点小帅还多（像我一样），但不过份，所以显得亲和可爱。他近乎标准的普通话让我始终记不得他的家乡，但我们已无话不谈了。现在，他在玩网游。每隔几分钟，把那个世界中他所在方圆一里内的怪物通通杀光后，他回头，如果我没看他就直到我看他，然后给我一个0。5秒钟的微笑，然后转头接着玩。他有牛奶养大的健康、聪明和活泼，我从没见过一个熬夜打网游的人有那么明亮的眼睛和那么光洁的脸和脖子。一只绩优股。然而他在周庄打网游！我的驴（旅）友在到周庄的第一天晚上打网游！我要崩溃了。我想把他揪起来，象对女朋友那样蛮横不讲理地拥着他到窗前，叫他看二十四个石桥孔里的月亮，闻一下打鼻子的水气，告诉他这里存着我的愿望，这里是我诗里的一只船，她要载我回到外婆的怀里去。你看，你听，可不可以？
周庄在这里。
明天我就会看到这只船了。看到她的每一片瓦，每一条水巷，和她一起摇呀摇，摇呀摇①。水在流，住在这里的人可能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时光的流向。所以我们也来了，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在这里，除了风光的双桥，热闹的迷楼，整日敞开的沈厅故宅的大门，以及专供游人欣赏的手工作坊外，总还有墙脚下经年的绿苔，青砖上模糊的划痕，石桥边斜长出的老树，以及不做生意的老人们的背影。它们会告诉你，这是一个900年的传说。她曾经在水上供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江南人家，婚丧嫁娶，热闹而又生生不息地安静着，看逝水东流。那时，她活在日复一日的夕阳下和游子无尽的乡愁里。现在，她的秘密被破译了，迷底揭开了，她成为一只鲜活的干果。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收获后，不再担心被湮灭，亦不复生长。
“秋尽江南草未凋，街行不觉水迢迢……”②
我在周庄。
小张在叫我，他打开了周庄的在线网页，发现新大陆似地叫我去看。我不理他，像我这么渊博的人会不知道那个网页？他只是在为他的薄情愧疚而已。果然，他怏怏了十秒钟，又去打他的传奇去了。
周庄在水上，在似水的时光中；在网页上，在邮票上，在传世的画作里。于我而言，她在一次次的梦里。人们总是喜欢用梦想关照现实，在城市里寻找田园。可是我的周庄与身下的周庄是什么关系呢，梦想会是真实的复印版吗？
明天我要去看已没有炊烟的周庄了。但是已然如此珍贵。会有一点被喧嚣打扰的恐惧，但也肯定有些梦想成真的欣喜。一千个人眼里会有一千个周庄的，会有多少人用这只小船载着什么，驶向各自的目的？小张的周庄就不是周庄吗，一个快乐而活泼的周庄就比不上一个寂寞的、唱着歌谣的周庄吗？成千上万的旅人，来了，又走了。走了之后，她还会在他们的梦里吗？
周庄在线上。
她在被点击和翻阅中，恒久地留存。而真的周庄，青苔复青苔，会剥落、也会被修复，会陈旧、又会被刷新，像一个童话一样在江南的烟雨中美丽而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幸好那小子不吸烟。空气里有凝重的夜露的清新。不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我会坐在窄窄的檐下，走在每一座石桥上。我会自己找一只小船来，躲开人群，在一条幽静的水巷里歇息。秋日的阳光毫不灼人，明媚而温情。微风拂过，在我额头上留下情人的吻痕。
“爱你”，她说。
她轻轻地说。
“哎，你！”我在熟睡中被摇醒。在我眼睛上方半尺远处有一张脸。明亮的眼睛，光洁的皮肤，一脸讨好的热情直直地向下砸。迷迷糊糊中听他说，要和我去看演出，要请我吃万三家宴……
看演出？在周庄？来周庄看演出？是他在“周庄在线”上看到的，还是他打了一夜网游，神经有问题了？以前他外婆家门口有唱大戏的？③
不管它。跟他走吧。反正有免单的午饭吃。
还有，我喜欢他的快乐。我想，我也会喜欢一个快乐的周庄。

注释：①周庄古称摇城，系春秋时吴国太子摇的封地。
②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书法家沈鹏游周庄所作，全篇为：“秋尽江南草未凋，街行不觉水迢迢，迷楼高士吟哦处，上下曾经无数桥。”
③北方儿童歌谣，“姥姥（外婆）家门口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