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一生
雪白的蓝道羊肚毛巾,雪白压边的布底鞋,雪白的偏襟粗布单褂,还有永远都洁净的、略显苍白的手,就是我的大伯了。一洁癖大概是家族的遗传。父亲表现在对物品的摆设上,每件物品的位置、状态必须与最初一样,一丝凌乱
雪白的蓝道羊肚毛巾,雪白压边的布底鞋,雪白的偏襟粗布单褂,还有永远都洁净的、略显苍白的手,就是我的大伯了。一
洁癖大概是家族的遗传。父亲表现在对物品的摆设上,每件物品的位置、状态必须与最初一样,一丝凌乱的变化都会令他坐立不安;母亲表现在洗涮上,自身的洁净自不必说,就连我这亲生女儿回家住一晚,床单被罩一律换下。大伯的表现最极致,对白色的偏爱无处不在,所用过的物品,即便不是白色,其颜色也只能一天比一天浅淡,绝不会有一丝一点的黑污。
大伯一辈子布鞋,碎布头浆好纳成的鞋底,讲究地压一圈粗白布边,黑面。那圈白边从来都是雪白的,即便被洗得破损了也是如此。我一直很奇怪,从前的农村没有柏油路,连像样子的土路都很少见,大伯是如何穿着洁白如新的鞋子,走过泥湿的庄稼地,走过三寸厚暄土的河堤路,来到我家的?而且,每次来,都是崭新的一双,从未穿破旧过。那年月,一年一双新鞋都是件奢侈的事情,何况老家不富裕?直到一次探亲见到老姑,说大伯很小气,一双新鞋每年只穿一两回,穿了三四年还是新的。穿着旧鞋进城,到了,才换上这双新鞋。
大伯有一样东西不是白色的,手绢。大伯总是随身带两三条手绢,五颜六色,一律是现在见不着的的确良。那些手绢虽然很干净,被叠得整整齐齐,但都已是薄如蝉翼。看一个头裹羊肚毛巾的农村老汉使用手绢的感觉真是很奇妙,就像一身名牌西装的人穿一双廉价旅游鞋一样奇怪。我曾笑过大伯,大伯眯了眼笑:“这些不都是你小时候用过的吗?乱扔!多可惜。”
也许因了那些手绢的存在,我从未见过大伯当着人面前揩鼻涕、吐痰,大伯对那些不雅的举动有本能的回避。我打小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大伯上厕所。这也很奇怪,小时候没注意过,只是听奶奶说,大伯太扭捏,方便都背着人。后来大伯来我城市里的家,不管住几天,我都没见过他上卫生间。每天出门转一圈,回来静静地坐着,也不看电视,微笑着看我们来来往往。我对他反复解释、劝导过很多次,家里的卫生间使用简单方便,不用总往外跑。他也只是一如往常地笑笑,不置一词。我想,大伯出门必定是去找厕所去了,诺大而陌生的城市,大伯是如何执著而从容地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的?到现在都是个谜。不过大伯喝水极少,应该是怕麻烦吧?有时见到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的现象,恍惚就看到大伯的眼神:不解而惶惶然。
二
大伯跟在父亲身边二十多年,在父亲的单位做临时工,做饭。这应该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被逼得“腐败”吧。
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子女亲人十分严厉。记得两三岁时,父亲当老师,夜里在办公室给学生补课。我领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在院里游逛,不知怎的就对父亲办公室的门发生了兴趣。平日里父亲极严肃地警告过,不许进去捣乱!看着学生们一声“报告”就进去了,那天忽然好奇心大过了畏惧,领了弟弟站在门口也试探着喊了声:“报告!”或许是父亲给学生讲得太投入,也或许是下意识地回了声“进!”当姐弟俩推门进去时,学生们笑倒一片,父亲的声音却差点掀了房顶:“滚出去!”
所以大伯能在父亲的单位做临时工算是个奇迹,这得归功于大伯的洁净,当然,洁净的人必定是勤快人。大伯不过是偶然帮厨,一天之间,单位食堂变成了职工因惊讶而频频参观的对象。单位领导找到父亲,说要大伯留下。可父亲说,家里还有田地,还有老屋,离不开大伯;再说,此事还有谋私利之嫌,坚决不肯答应。但领导说了,不答应也得答应!事实证明领导的眼光是锐利的,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地,大伯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大伯在食堂的时候,正是物质贫乏的年代。近水楼台应是先得月,可大伯从我记事一直到他离开,他苍白而瘦削的手指就没长过一丝多余的脂肪,还有他细瘦的身体。对此我很内疚,那时我放学回家,饿了,到大伯那里拿一个凉窝窝或黄馒头就跑,大伯从未说什么。后来同事聊天时对父亲说,大伯是不是病了,中午总不吃饭,说不饿。父亲问大伯怎么回事,大伯淡淡地说:燕儿吃了,我不能再吃一份,占公家便宜。后来想起,父亲作办公室主任的几年间,我连一页单位的稿纸或一支圆珠笔芯都没碰到过,家里是不允许看到公家东西的影子的。这一点,兄弟俩倒是惊人的相似。
也许,身体的洁净并不能使大伯得到大家的厚爱,心里的洁净才是大伯跟随父亲辗转两三个单位,而被尊重和挽留的原因。我不知道,对于一个从农村来的、贫穷的、不识字的人来说,是怎样的想法才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大伯总是笑笑,没有回答。
三
大伯没上过一天学,没读过一页书,却是个温和的人,说话做事甚至是儒雅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过头话,没着过一次急。小时候爬高摸低、满世界疯窜,不管谁家的孩子,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而我在大伯身边几十年,从未听到大伯一个字的脏话,更不用提吵骂了。以至到现在,我能看得别人打架,却听不得吵骂,我感觉那是世界上最难容忍的声音,甚至比上下班高峰期间电动车刹闸的尖叫声更为闹心。
父亲兄弟姊妹八个,只有父亲真正从农村走出来。大伯排行老三,却是男丁中最大的,按老家的习惯,是长子,也是同辈撑家的老大了。
为此,大伯独身了多半辈子。
这样说其实有点言过其实,虽然大伯是大,但是父亲是家里唯一出息的男子,挣着国家的钱,家里的所有大事全靠父亲接济。但是,大伯不肯放弃自己的责任,更不肯坐享其成,兄弟姊妹的事,兄弟姊妹孩子的事,一个接一个地办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总是一推再推,仿佛身边亲人的所有事情都办完了,才轮得到自己。这一轮,就是孙子辈儿的孩子都结婚生子了,他也五十多岁了,才找了个伴儿。而且,这并非轮到他,而是给二伯介绍的对象,二伯相不中,大伯才考虑的。每每提起此事,二伯总是靠在墙角抹泪,也不说话,为的什么?不得而知,许是二伯觉得太委屈大哥了吧?
大伯的伴是一个南方女人,猜得出来,也看得出来,是因贫穷自卖自身讨个活头而来,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不能长久的。南方女子中间曾借口回家离开过两三次,大伯总是给足了车钱送她上车。旁的人提醒大伯,说跑了就不会来了。大伯还是笑笑,只管点头说知道,也只管送人家上车。说来也怪,村里唯一留下的外来女子,就是大伯的伴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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