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大早楼下老滕打手机，正在惊异大休息日的近在咫尺他打什么电话，他说他在外边，王师傅女儿来电话，王师傅昨天去世了，想让老单位给写点儿东西，当地民政部门想用一下，看我能不能编一点。我沉默了一下说，编我编不出，档案出去好些年了，但王师傅在我们单位的情况大体了解一些，简单给她写一点吧。以下就是我发给王师傅女儿微信里的内容：
沉痛悼念王顺祥师傅！王顺祥同志以其优秀的政治表现、精湛的技术水平、良好的工作作风，于1960年代中期被选调到当时国家国防尖端机密单位支援建设，从此告别繁华的大上海，在西北戈壁大漠地区工作直到退休移交，把一生最美好的年华、一个家庭最美好的幸福时光奉献给了祖国强大强盛的伟大事业中。他先后在核工业生产基地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工委某试验基地工作。1966年从核工业404厂调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工作，历任服务员、组长、文化活动中心管理员等职务，参与了历次重大科研试验任务的服务保障工作，为国防科研事业付出了毕生精力。他默默无闻，踏实肯干，技艺高超，服务热情。他的工作受到部队组织和首长的充分肯定。多次受到表彰奖励，荣记三等功一次。
记忆里的内容有限，也不怎么准确。这是十七八年前看过他档案的一些零碎内容，有些是我本来知道的，因为王师傅退休之前，跟我在一个单位工作，了解的情况多一点。
二
比较清晰地记得王师傅给我的第一印象。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和同伴走进住宿兼工作的那栋楼的西侧楼下，进入一楼右手那间大房子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硕大的洗衣机，还有脱水机等一套机器，在大房子的边儿上开着一个亮灯的小房间，房间的主人正是洗衣组组长王顺祥师傅。好晚了，好像王师傅才洗晚某个单位送来的棉工作服，刚要吃饭。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一个人吃那样简陋得不像饭的饭——他面前一只没有拳头大的小瓷碗里超不过一两的一点白米饭，一盅酒、酒盅到不小，一只小搪瓷碟子里半截小鱼是菜。看我疑惑的神情，曾经跟王师傅做过徒弟的同伴说，王师傅一直是这样，饭菜可以不吃，酒不能少。一天3顿，每顿二两，雷打不动。我瞪着眼看王师傅吃饭。他抿一口酒，从那半条鱼刺缝里搛出一点点鱼肉（在我看来，也就是沾点儿味道，那儿有肉啊）咂一下，顿一会才吃一点米饭。我想，他那点儿米饭，我一口就能吃完。
他吃饭，让我们大家喝酒。不记得谁喝了，也不记得他喝了一杯再喝没喝。第一次听他的上海普通话，很多都听不太明白，只觉得新鲜。回来躺下还想，他吃那么一点点，那么精瘦的身体，怎么能干动那么重的体力活。他是典型的南方体形，消瘦、小巧，喝过酒后脸色红润，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同伴介绍，王师傅是以洗衣师傅从大上海选来的，跟理发师傅李师傅，以及北京选调来的缝纫组王师傅、木工坊高师傅、糕点坊马师傅、酱油坊刘师傅一样，都是当时以“三代历史清白、本人及家庭政治表现好、技术水平高超”的条件选拨进来的。其他师傅家庭都陆续从农村随迁进来团聚了，王师傅因为师母在上海国棉某厂是技术骨干离不开，长期两地分居，他每年只能回家一次，一次最多待一个月。有时候有任务单位发电报，他还得提前回来。王师傅洗衣熨烫衣服水平高超，曾经亲眼看他把毛料裤子烫得“站起来”，所以每次重大任务时，专家以及首长到基地的时候，都请他去招待所做服务。同伴的介绍，让我第一次知道还有洗衣服这个行业，也知道王师傅这个大上海来戈壁滩工作的老师傅是怎样的不容易。
后来我知道，在王师傅做洗衣师傅的那些年代里，周总理、聂荣臻、张爱萍等军队领导和钱学森等一大批科学家经常来往于北京与戈壁小城之间。
三
王师傅是1997年离开戈壁滩回到大上海的。之所以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到他退休为止的最后几年，一直在我管理的科室，负责文化活动中心管理工作；退休之后还归属于我们单位，退休移交这些事情，都是我一手负责办理的。他在负责文化活动中心管理工作之前，还在浴池做过服务员，又因为他会水暖，又在单位行政办公室做过水暖工。至今一些认识他的同志都记得他在水暖工岗位上的形象：一个小个子干巴老头，带着个徒弟，天寒地冻，抢修暖气，在寒风里一下一下板丝，汗流满面……还有人回忆说，王师傅管水暖那会儿，只有你张嘴，他马上就会到现场帮你处理，可好了。
他是单位开办文化活动中心时的第一任管理员。这个时间大约为1986年。因为在他到科室的时候，正好单位迎来了我人生中最大的贵人朱科长。朱科长主政时，只要王师傅因为种种原因春节不回家，我们都要集体团圆。有一年朱科长要求我们每个人带一个菜，到王师傅那里聚餐。接到这个任务我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大家团聚，忐忑的是自己不会做菜。那次的菜最后还是求助在医院食堂工作的岳父做的，好像是木须肉。那天我们科室的所有同志会聚到王师傅的小套间里，笑声朗朗。后来这个传统被我们继承下来。朱科长退休后，后来的张科长、还有接任工作的我，都继续在每年春节采用这种方式组织大家团聚。
王师傅的大部分春节都是回上海过的。这是他一年唯一一次与家人的团聚。无数个日夜，他是独自在戈壁滩上那个小房间里默默无声地度过的。知道了他这样的生活，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天天喝酒，而且一天3顿都要喝那么多的。不过，多年喝酒也让他的身体受到很大影响。我们在一个单位熟识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戒掉白酒改喝啤酒了。因为体检检查出他是酒精肝、高血压、心脏病。这时候，他才50多岁年纪。
王师傅工作非常负责，非常“讲究”－－细致认真，有人说这是上海人特有的细致。文化活动中心，主要是节假日和平时每天晚上开门，让职工们来玩。看电视，玩象棋、扑克、麻将等，后来有了舞蹈。他提供玩具用品，管理时间，也管跑来玩的孩子们注意安全。到时间开门关门，绝不含糊。有些好玩的职工玩兴上来不高兴他到点关门关灯，就嘟嚷王师傅太认真了。王师傅不管谁高兴不高兴，坚持规定时间管理。对于别人的不高兴，王师傅跟我说过，说既然规定了，就不能不执行。我完全支持他的工作。选王师傅负责这个事情，领导看中的，就是他的认真负责。另一方面，也是为他提供的一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