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丽的养父今年5月份得了胃癌，虽然他的离世是预料中是早晚的事，但得到噩耗之时仍然是万分感伤。我本来以为丽会很伤心很需要安慰，可她出乎意料地平静让我很不安。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假装坚强，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看透了生死。那天，小心地问她，老人家临走前都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吗？丽依然很平静地说，“没什么交待，只是很留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早去早享福！”
丽是虔诚的佛教徒，在我眼里，她善良成熟乐观坚强，她说这样的话，是对养父的无情，还是对世界的绝望？因为时间原因没有进一步去探讨，但在我心里却形成了一个结。
昨天10月22日，是她养父去世五七的日子。她母亲因病在长春回不来，她老公请不了假，只有她一个人去殡仪馆，我知道后欣然同往。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去殡仪馆，走进骨灰盒存放处就像到了中药店，那些存放着骨灰盒的柜子就像中药柜的抽屉，不同的是上面少了中药的名字，而多了一把锁。当丽打开锁拿出养父牌位的一刹那，我的心从未有过的悲凉。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个巴掌大小的牌位，被锁在那么狭小的抽屉里，与世隔绝。丽指着里面说，“看，这是我爸的家，他住一楼。”我蹲下来，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在外面烧纸钱的时候，丽仍然与我谈笑风生，说昨晚梦到我爸，我爸说不要花，只要厚点的衣帽鞋子……还说，“爸，快来吧，有钱有元宝，有衣服有帽子有鞋子……买吃的买喝的买玩的，享福吧！”……听得我眼睛要掉下来，可丽还是笑着，一直都在笑着。她说，“我爸现在可享福呢，有吃有喝有钱花，终于离开了这个令人痛苦的世界！”我无言以对。
将要离开殡仪馆前，我拉着丽站在大门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偌大的殡仪馆被雾霾笼罩着若隐若现，到现在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在那种荒凉的地方驻足。丽又催我，走吧，别看了，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永远地留在这里。想到那个小小的抽屉，那个小小的牌位，突然有一种恐惧感在心里蔓延开来……
我挽起丽的胳膊，“咱不打开回去，走一走唠唠嗑吧。”她说，“我这体格肯定没事，只要你不怕累。”我说，在这样宽广的大道，这样宽阔的野外，还有这些“仙气”在身边围绕，这就是人间仙境嘛，走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会累呢？
我们轻快地走在这样荒无人烟的马路上，继续上次的话题。
我问她，“你是修行的人，怎么说出早去早享福这样悲观厌世的话呢？你不留恋这个世界吗？”
她说，如果你有一张百元纸币，你很珍视它。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是一张假钞，你还会珍视它吗？那就是一张废纸而已！你所看到的美好都不是真的，那是你自己想象的。比如你喝的牛奶，在广告里，你会看人们在幸福地喝着牛奶，老牛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那都不是真的，老牛每隔4个小时就被机器挤一次奶，有的牛不堪忍受会疼出眼泪。你喝的是奶吗？那是牛的泪！
我问她，生活对你来说就是一张假钞吗？在你的生活里，就没有真的东西吗？就算没有爱情，那亲情呢？友情呢？
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高僧想让一个人随他修行，那个人说，不行，我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子。我爱他们，我不能离开他们，他们也离不开我。高僧说，“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看看真相。”于是，高僧给他一颗让人假死的药丸，他服下后，灵魂可以出来看到他“死”后所发生的一切。他死时，父母，妻子，儿子哭得痛不欲生。可是没过几天，父母便从悲痛中走出来，妻子也改了嫁，儿子更是把他忘得无影无踪。那个人还阳后，大彻大悟，随高僧修行去了。
故事讲完了，丽说，你看，这世间的感情就是如此无常，不能永恒，当你在的时候，你是你，当你不在了，你谁都不是。不管什么样的感情都不过如此，所以不必执着。我们活着，是带着责任，带着义务，这是命运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要去履行。任务完成了，也就该离开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听到这里，我挽着她的手开始僵硬起来，虽然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脚步却不再轻盈。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觉悲从中来，突然觉得丽变得好陌生。而那些被岁月封存了多年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喷泄而出，浮现在眼前。我把丽也带进了我的回忆之中，和她一起盘点我们一起走过的似水流年——
那一年，我们有了手机，但没有急事舍不得通话，只是偶尔发个短信，她比我后买的手机，但是她却第一个发给了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短信：
有一把伞撑了很久，
雨停了也不肯收；
有一朵花开了很久，
枯萎了也不肯丢；
有一种朋友，希望做到永久
即使青丝变白发
也能在心里深深保留
那一年，我婚姻芨芨可危，她没时间来陪我，每晚用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写一封又一封厚厚的信来开导我，用她所知道的佛学点化我，挽救了我的婚姻，改变了我的心态。
那一年，她失恋，我也像她安慰我一样，“写”信安慰她鼓励她，不同的是，我的信是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而不是用笔写的。
那一年，我们约定一起做妈妈，只是我不争气，比她晚7个月才造人成功。我们一起感受做母亲的快乐，一起体会做母亲的辛酸……
我们一直在分享彼此的欢声笑语，分担彼此的痛苦迷茫，这样的友谊是假的吗？会因为有一方的离开而停止友谊吗：我们一起把爱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这种亲情是假的吗？会因为孩子的离开而停止母爱吗？我们的父母给了我们生命，会因为父母的离开而停止感恩吗？对于爱情，我虽然是失败的，虽然没有发言权，但我一直相信，这个虚伪的世界里仍然有真爱的存在。
丽很无情地说，你纯粹是在自欺欺人，建立在虚幻世界里的感情就像建立在沙漠上的房子，你还奢求什么天长地久。
她又说，你现在就像小蝌蚪，而我就是一只青蛙。我跳出水面，把我在陆地上看到的真实世界告诉你，可你没见过不相信，就武断地否定我。
我依然浅笑，立场鲜明的告诉她，我是唯物主义者，无法接受唯心的东西。不过，这并不影响你我的友谊，嘿嘿嘿嘿……
她却很严肃地说，早晚有一天，你会看破的。
我再次无言以对。
看着仍然被雾霾笼罩着的大地，心里再次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我抽出一直挽着她的手，拿出手机递给她，原地转个圈，给我拍个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