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羽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林。
是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大学校园。背着书包，拎着暖瓶，一个拐角处，林远远的身影。
羽的血液迅速凝固。想动，动不了；要笑，笑不出；欲哭，无泪。
林一步步近了，对羽点点头，甚至，微笑。
后渐远，没有回头。似乎有声叹息，敲打在羽的心扉。
羽看不见林的眉头舒展还是紧蹙，但深信，那就是林的叹息。
羽突然腾空飞起，心悬在了半空，还有暖瓶。
重重地落下，啪的一声，碎了。
林！
羽惊醒。凌晨两点十分。
（二）
二十年前。
羽19岁，大三。林21岁，刚从外校考入本系的研究生。
羽相信一见钟情。第一眼见林，心中的红豆便跃跃发芽。
不厌其烦地搜集关于林的点点滴滴，家乡、兴趣、习惯、好友，如获至宝。
羽想，爱情的代名词就是疯狂，相爱是两个人甜蜜的狂热，暗恋是众人皆醒我独醉。那时的她正在首都图书馆里悉心阅读林家乡的地方志，查找他姓氏的来源以及家乡名人谱。高考前背历史也没有这般用心。
林并不知情。大学里的女友来看他，夕阳下的十指相扣，击碎了羽粉红色的梦。
夜深人静，羽骑车狂奔在空旷的街头，内心的酸楚如夜雾般笼罩。
数年以后，单位同事失恋自杀，羽的心里掠过这段午夜狂奔。
再见林，羽的笑容秋叶般枯黄。
（三）
羽毕业去了南方，从此天之涯，海之角。
去北京出差，羽回母校探望继续读研的同窗。林也在，神情落寞。
同窗悄言，林失恋了，女友刚出国。
羽的眼睛闪过忧伤。失去爱人的心痛，沁入骨髓。不忍林跌进她曾经的绝望。
临别，羽给同学们留下了通信地址，也写了给林。
不久，圣诞节来了。
羽犹犹豫豫地写了张明信片，担心林会不会回信。
没想到，刚寄出就收到了林的明信片。
他还记着我，羽的眼泪滴在字上，模糊了遥远的祝福。
鸿雁传书，来来往往，那段时光是羽今生的幸福深处。
话题比草原还要广袤，校园、学业、工作，甚至《渴望》、伊拉克，唯独没有爱情。怕自己的心跳惊醒林，的寂寞。
半年后的一天，林说要出国，与女友结婚。羽将失意埋进工作。
给林的最后一封信竟忘了贴邮票，被无情地退回。夹进写有许许多多林的名字的那本日记。
（四）
毕业十年，同学聚会。羽的儿子已上幼儿园。
在系门口的宣传栏里，意外地看到林的照片。林已回国，在系里执教，学术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隐隐地盼望能见到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手指微微发凉。失落，熟悉的失落。十年前的心痛如同系门口的雕塑，冬去春来，固执地尖锐。
羽在系门口拍了些照片，镜头不经意地停在林的脸上。林默默地看她，一直看到她心里，昔日的红豆已长成一粒硃砂痣，殷红滴血。
有一种情怀，像藏在雪堆下的玻璃片。不小心触及，无声无息，却已伤痕累累。
有一种心事，像一颗尘埃，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
（五）
羽坐在办公室，反复地端详林的照片，十年前的那张。忆起昨夜的梦境，不曾有过的心乱如麻。
看来今天什么也干不成了。轻抚林的面庞，守着无边的牵挂，羽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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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袭来莫名的恐惧。攥紧双手，迟疑片刻，羽心慌地输入林的名字。林早已成为名人。
最新消息，林因病去世，今日凌晨两点十分。
原来，林，是来告别的。
原来，他，一直知晓。
（六）
一年后，羽无意间看到一段话，几乎不能呼吸。
尘世间的感情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厌倦到老，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至哭。
缘已断。
窗外细雨绵绵。谁还在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