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几乎是一进门就后悔了。
刚才急冲冲地进门，莽撞地走进了厨房，几乎立刻想把礼物给她，但是无意间看见了她的白发，他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心酸了，手里的东西也重如千斤，难以递出。
二十八年过去了，她也老了。
锅里煮着油，噌噌冒着泡，她看到时候了，便将手边的菜倒进了锅里，油烟四起，呛得她咳嗽了几下。她用手掩了掩自己的鼻，手臂继续翻炒着。
她娴熟地盛起了菜，放在一边。无意间转头看见他在身后，笑了起来：“回来了？”
语气是上扬的，喜悦的。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将礼物收在身后，退了出去。
出了门，才恨恨地懊恼起来，想打自己两下，但是又怕疼，只得咬了咬牙齿。
他转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窗前油腻腻的污渍，犹豫一下，才说：“别累着自己。”
“欸。”
她没有回头，但是却伸手抹了抹眼睛。
傻女人。
几句话就感动成这样。
2）
他以前是不太看得起她这种人的。农村妇女，三五成群的在一起念念叨叨，家长里短什么都说，简直是烦死人了。她又内向，嘴巴拙，人家说什么只笑，典型地被人骗了还傻乎乎替别人数钱。
“你别总和那群人在一起，那几个大妈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是还没等她说出来，他就先发制人，气呼呼地将手里的杯子砸了，不说话，只瞪着她，像发怒的公牛。
“你爸……”
“我没有爸！”听见她提起那个人，怒气愈发高涨，胸口像揣着一个炸弹，随时都能爆炸。他觉得这房间是呆不下去了，抬起脚往外走。
“我不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喏喏地说。
他赢了。
脚步只是略为一顿，继续朝外走，猛地关上房门，响得人心发慌。
她楞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来将地上的碎片捡了起来，仔仔细细地，还是不放心，便索性拿了拖把将整个房间拖一遍。看着干干净净的地，她撑着发酸的腰笑了起来。
他有时不爱穿拖鞋，光着脚在地上走，她怕扎着他。
3）
她什么事都不告诉他，总是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他长大了还是这样，电话里儿子说漏嘴了才知道她生病了。
让秘书连夜定了机票匆匆赶去医院，却不知道她在哪个病房，急得他抓着个护士就问。那小姑娘笑眯眯地，她有什么特点啊？
特点，他还真没观察过。
想了一会儿，才讷讷地说，有一头白发。
他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是真美。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拿着个大吉他，一副文艺女青年的模样。时间是怎么将那头青丝换成华发的？
见到他，她先是一脸高兴，然后又自顾自地生起气来。
她想他，但是她不愿意他来。
他忙，她知道的。平常睡觉都没有时间，总是三点睡五点起来的，她不愿意他那么辛苦。
4）
小时候他在屋外玩着泥巴，满身都是，天黑他玩累回家，她从来不骂他，总是烧好了热水让他洗澡，他看见浴室的椅子上放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神清气爽地从浴室出来，客厅里的早已摆好了碗筷，他肚子饿了，便用筷子敲着碗，大声吵着要吃饭。
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是她第一次打他。
伸出手心，她用筷子打，手心被打的通红，抽抽搭搭地哭，她皱着眉头问他：“还敢不敢敲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不敢了。
她给他盛饭，特意在碗里加了个鸡蛋。
吃完饭，他坐在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面前看电视，而她则在厨房里洗碗，洗完后又将今天两个人换洗的衣服洗干净，做完这些她还得替他做几件衣服，省电，她不开灯就着昏暗的灯光咔哧咔哧地踩着缝纫机。
伴着他入睡的就是缝纫机的声音。
5）
他和别人打架，老师叫来了她。她到的时候，他还一脸不服气，气鼓鼓地瞪着那个小胖子。她一来就弯着腰不停地道歉，他有点生气，固执地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动。
她转头看他：“别闹。”
他手上的力气加大，“我没错。”
他还没说完那个小胖子就哭着说：“我没说什么……”
“你明明说……”他急得争辩，却无意间看见她黯然的眼睛，想起她夜间的低泣，想起她故作坚强的笑，硬生生地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松开手，走到小胖子面前，不甘心地道歉：“对不起。”
他不想她想起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6）
青春期是如此突如其来的来到。
早上起来捏着粘稠的内裤进了浴室，胡乱洗了一下，掩耳盗铃似的洗完了自己身上的背心，急匆匆地去学校了。
爱情悄悄地觉醒，看见喜欢女生白色衬衣里若隐若现的肩带，心跳加速，一整堂课都在恍惚里度过。
放学时一起回家，经过茶社的时候发现门口摆着一架破旧的缝纫机，而她俯着身，趴在缝纫机上。他知道她眼睛看不太清楚，所以凑得特别近。
“看什么呢？”女生问他。
他几乎是拉着女生落荒而逃。
他知道他没资格，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喜欢的女生。
7）
大学毕业，他随着百万毕业生一齐出了校门，拿着报纸，看着上面的招聘广告，他一家一家的去面试，却遇见了自己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西装革履，笑得志得意满：“哟，是班长啊。”
不舒服来的如此快，他勉强应付了几句就逃跑了。
一路走他一路想，高中同学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好老子罢了，若是他有一个好老子，他咬着牙，将手里的啤酒灌进自己的肚子里，他一定比同学更有出息！
她看着酒气熏熏的他一脸不赞同，就是这不赞同惹怒了他，他一下子吼了出来：“如果你不和他离婚，我就不用这样辛苦地找工作了！”
她眼里全是泪，从眼眶里滚落，灰发从耳边滑落，这是她第二次打他。
他气得冲进房间，凶狠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他想起昨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使劲地捶了自己几拳，他怎么这么混！
打开房门出去，客厅的椅子上放着一套新西服，桌子上是用碗盖住的早饭。
他笑了。
8）
工作了几年，他终于被提拔成了小小的科长，官儿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肯定，她知道了，晚上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们俩怎么吃的完？就是这些菜，他们吃了三天，可是，那个时候，吃剩菜他们俩都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