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零一二年，七月初十，凌晨零点四十四分。
偌大的厂房空无一人，只有一台机床在走着程序，工作台传来“呜呜”的鸣声。两盏明亮的灯光照在机床的左右。
无人的静是此时对车间的片面描述，机床工作台的响动和屋外的空压机打转声成为打破静中的唯一喧嚣。
细看，原来并不是空无一人，机床的旁边，由几张椅子合并而成的“床上”，正睡有一人。他正入梦境。先是呼吸均匀，嘴唇微闭；再是呼吸急促，嘴唇紧闭。
他不知此时梦外的世界，无人知他此时梦中的场景，单是从他仰起又收紧的嘴角判断，他正做一个由好到坏的梦。

2

梦境之中，他见到她来到床前。那是她三年前的模样，已三年不见，模样依旧丝毫不变。
她说：“林，看来你累了。”
他要坐起，但腰背酸痛，翻不了身。眼睛有些刺痛感。他说：“近来忙了些，累了点。不过别担心，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她似有些冰凉，说：“我来看看你，就要走了。”他问：“去哪里？”她说：“很远的地方，也许就不回来了。”
他欲挽留，但无理由，就说：“多留几天行吗？”
她眼眶泛红，说：“很急的。”他急切的问：“那我以后怎么找你？”她看一眼窗外，说：“到时候我们会再见的，你现在好好照顾自己。”
“桑！”

3

她的身影轻盈泛白，飘忽一下就不见了。林叫着她的名字顿醒，张开眼睛看见头顶刺眼的灯，方知道刚才是在做梦。眼角留有两行温热的清泪。
他意识到有不祥的预感，可能桑正遭受苦难，但醒后依旧无计可施。在片刻迟疑后，他拿起手机，翻阅电话号码，手触到那串熟悉的号码心也不免紧张一下，然后按下号码为拨打状态，号码显示名为：好友，桑。
当那边传来一句“您拨的号码已关机”时，他的心更紧了紧。然后，他没有再合眼，而是在不时的打那个等待中的电话。一次次等待是一次次希望，一次次拨打是一次次绝望。就这样周而复始地直到天明。
他也在等待中发了多个信息，有：“迫切需要你的近况，收到请回话！”有：“手机没钱了吗？”有：“干嘛关机吗？”

4

天明。桑的卧室。桑正窝在被子里酣睡。在夜里，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林怎样在车间工作，怎样在宿舍睡觉，甚至怎样上厕所和洗澡，但就是没梦到他在车间睡觉，更想不到几张椅子也能当床。
她醒来时，睁着惺忪的睡眼，抚弄一下乱发。然后，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按下启动键。
不一会儿，手机连续震荡，未接来电提醒三十八个，短信一十八条。
来者提示名均为：猪头，林。
桑让手机消停了会儿，就操起回拨键，等对方有了声音，开口就骂：“好你个猪头林，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想打爆我手机啊！神经错乱。”

5

林打了个哈欠，刚有点睡意，看是桑的来电，整个人由神经错乱转为精神亢奋，也不管对方怎么骂，他说：“桑，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啦！我一夜没睡……”
“我还没死呐！”
“呸！你这乌鸦嘴。有这么咒自己的吗？”
“你想怎么着啊？”
“泡了你！”
“大白天的说这事。神经病！有本事你来啊！”
“阿桑，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不好，你不知道我昨晚做恶梦，担心死你了！”
“你做恶梦关我什么事？担心我死啦？”
“不可理喻！”
“呵呵！”
“请用温和一点的语气词汇跟我谈情说爱好不好！”
“去你的吧！”
“啪”的一声，桑挂了手机，心里却乐得直发笑。掀开被子就鬼哭狼嚎的唱歌，奔向厕所也手舞足蹈。

6

郁闷！
林心中所能想到的词来描述现在的自己就是这两个字。
郁闷自己怎么就摊上这样的姑娘家，郁闷怎么会做那个奇怪的梦，郁闷自己怎么会打那么多电话，郁闷怎么会相信梦境。
总而言之，郁闷得一塌糊涂，真相信自己是神经错乱了。

7
“阿桑，你在厕所干嘛呢？这么久了还不出来！”站在门外的妈问。里面传出来一句：“正在细心打扮，准备去见你未来的女婿。”
“这孩子！”门外的妈走了，爸走来敲门，说：“闺女，商量个事！”
“啥事？”
“手头有点紧，借点零花钱。”
“找妈去！”
“我找钱，找妈干什么呀！又不是不还，今天肯定手气不错，晚上回来加倍还你。”
“俺妈不是有给你零花钱吗？”
“那不够买烟钱。痛快点，就一句话，借不借？”
“借！”门打开，嘻皮笑脸的桑拉老爸进厕所，关门就问：“准备押多少？”
“起码也得三五百。”
“你当闺女是银行啊！”
“就八百块钱的事，至于吗？我的工资你妈管着，你的工资没人管，是不是得分我一半啊？”
“八百？还一半？不借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不是我说你，闺女，不读书傻没人说你，不懂还乱用成语就让人笑话了，再者说能用这字眼形容你亲爸吗？你亲爸不就一赌徒吗？等赌成了神不就回本了吗？再不济，赌成个侠也行啊！你借是闺女，你不借就不是闺女，没听说爸找闺女借钱不给的。大不了我下回押小点不就得了。”
“不可理喻！”桑用林的话回骂她爸，她爸说：“看，又瞎用成语。没文化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没文化，还装。”
门外的妈又喊：“你们爷俩鬼鬼祟祟什么呐？我不允许你们干对不起我未来女婿的事！”
“有这么说话的吗？有这么说女儿的话的吗？”桑爸开门训斥的说，说完又总结，说：“母女俩一个德性，说话不过脑。”
“还有爷儿俩也一个德性。”闺女回敬。
8
“林子，吃了饭就干事。”老板说。
“老板，我多么想听到一句‘林子，吃了饭就睡觉’。”
“你想得美。昨晚没睡？不应该啊！”
“应该，不说了！说话让我犯困。”
“那今天放假吧！好好休息。明天要用二十分的精神把两天的事做好。”
“谢谢老板！那不等于没放假了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