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是晚了。不用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因为五支啤酒已经喝光。一支啤酒四十五分钟，不多不少，一向精准，简直可以当时钟用。此时，她腰背厚重、僵硬，仿佛皮下塞入了厚厚的一堆脂肪。
关上电脑。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脚边的空瓶被带倒，一个压倒一个，咣当当当，咣当当当，象多米诺骨牌，在寂静的房间里，象音乐一样好听。她没理会，直往门外走，摇摇晃晃，醉了。
又想起了凌云，这样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她。闺蜜儿凌云说：“你要喝就在家里喝，老出去不好，担心变坏，变坏了就不会有好男人爱你了。”
她羞赧。从此改在家里喝，这一喝就三年，终于变成了一个酒鬼。
当她变成了酒鬼的时候，李劫已经无影无踪，竟消失得那么彻底，就仿佛，从来不曾在生命里出现过。本来，她是为了他喝的——他抛弃了她，她痛苦，她喝酒。这多奇怪啊！
随李劫消失的还有无数个晚上，它们被酒精吞纳进去，没有了面目，没有了长短，只有麻酥酥的混沌。
“你的文字有酒精的味道。”网友“夜行货车”一针见血。
“夜行货车”是个男人，三十五岁，已婚，很聊得来。有时他会和她调情，搞暧昧，她倒也喜欢。
有时，她会幻想和他约会，可是第二天酒一醒，又摇头否定掉了。她的心，太空，空成了没有边界的自由。互联网上的爱情那么多，爱了这个还可以爱那个，有谁消失了，接着又有谁谁补充进来，太好了，这简直！
“忧郁、寂寞、疯狂、傲慢。”他这样说她。“快去谈一场现实中的恋爱吧，恋爱会治愈一切的。”
她笑，目光回落现实，却发现，竟空虚得那么厉害——她苍白如一朵纸花，可怜，惨不忍睹。这也是她不喜欢白天的原因。
还好，白天她都在上班，在忙，和人打交道。但是，总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这时候，她看着同事们快活的脸孔，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形的鬼魂。她飘过各个办公室，飘过走廊，但没有人看得见她。她萎萎顿顿，纤长苍白的手指掐进心脏里，渴盼从里面流出新鲜的血液来，但什么也没有。她掐不疼自己。
一下班，她就发疯似地往家赶。身后有无数苍白的手伸向她，呻吟着，哭泣着，要将她拖进终年没有一滴雨水的赤荒腹地。
回到家里，看镜子里的自己，胸口闷胀，脸如死灰，眼底干枯。直到喝进了几杯酒，就如打过雷的天空，哗啦啦整个人就湿透了。又哭又笑，活过来了。
边喝酒边上网，用活过来的自己和网友说话，或写日志。她有许多喜欢看她日志的网友，多半是女人，她们捧她，并唉声叹气，她们认为她写出了她们的心声。她想，真有这么多女人和自己一样痛苦么？
“明天一定要戒酒，再喝下去就要死了，我可不想死。”她晃出书房，晃进卧室。每天晚上她都这样对自己说。
她打了一个酒嗝，一口啤酒呕出来，吐在了地板上。抬手背抹了一下嘴，身体火烧火燎，那是出门的欲望在燃烧。必须得出门，必须，酒精与睡眠的床都无法扑灭的欲望。
今晚，“夜行货车”说：“如果没有爱情，人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她为这几句话细细思量，最后发现自己有三年没有过男人了，她为这个事实感到吃惊。
没有男人爱，所以只能爱酒精，是吗？多可耻啊……。
她，还没老，也漂亮，可竟没男人爱？如果老了呢？
“你是个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人！”夜行货车说。
站在衣橱前，两只手在密密麻麻的衣服间插来插去，衣服拎出来又拎进去。出门就得穿好看的衣服，要打扮漂亮，要让男人用爱慕的眼光看过来。
一件黑色连衣裙在她的手上停留了至少一分钟——是这件了，不会错的。换上，往穿衣镜里久久地瞧自己，最后把束在脑后的头发散开来。头发下来，冷硬的面部就变得柔和起来。
她向自己微笑，但她没看到。这个微笑竟不能成功。
“走了，我要离开连个微笑都不会的你，再见了。”她向自己作了一个飞吻，关上灯，转身走出卧室，走出小客厅，走下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马路上，往来车辆影影幢幢，鬼魅一般飘过来飘过去。她扶着一棵电杆，招手、喊叫、跳，但都没有车辆停下来。路灯照着她，她的身形在脚下缩成一个黑色小圈，孤单，可怜。
夏天的夜晚，风很大，特别凉爽。她觉得，即使只是这样子站着就很舒服了。所以，就不招手不喊叫不跳跃了。双臂很深地抱住电杆，身子和脸都贴上去，人失了力，象一条软体虫。那水泥柱多凉啊……
眯起眼睛，看对面闪烁着霓虹的建筑物，五彩的灯光让它们看起来很热闹，她只是这样看看心中就感到愉快。
“小姐，你要去哪里？”一辆出租车滑停在身旁。
“唔……”她努力去看清探出在车窗外的那张脸——一个男人……。
“带我去这座城市最好的酒吧。”
“好的。”
她被带到了一个酒吧前。
的哥对她说：“听说这里不错。”
付了钱，她走进去。其实是个普通的小酒吧，中间的台上有个歌手在唱歌，四下的桌子似乎坐得满满当当。。
有个服务生过来引导，将她带到一张靠墙的桌边。她点了三支啤酒几个小食品。
在东西没上来之前，她将包里的烟拿出来，取出一根点上。烟雾弥漫间，努力去看清歌手的模样。知道是个男孩，可看不清他的脸，也许是灯光太昏暗了。也听不清他在唱什么，只知道他在唱，耳边嗡嗡嗡的，似有上千只虫子在飞舞。
啤酒和小食品端来了。服务生替她开了瓶，她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冰镇的，直凉到尾骨。
张望，每张桌边都三五成群。只有自己例外——不，还有一个人也是独占一张桌子的。她使劲瞪大眼睛，对，那张桌边就一个人。
那是个男子，就在她的紧前面。背对着她，身体前倾，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喷云吐雾。
她忽然产生跟他搭讪的念头，并且想到做到，端起酒杯，站到他身畔，问：“你是不是也寂寞呢？”
那人仰起脸，点了点头。
“不如我们并一块吧？”也不等他同意，将自己的啤酒和零食搬到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又取出一根烟点上，边抽边打量他。她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