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之死

三爷之死

协宁小说2026-11-11 05:22:28
我从小学升中学那年。文革开始了,上海乱极了,后来搞“三忠于”“四无限”活动,社会上还是很乱。母亲说:“学校又不读书,到处乱哄哄地,你到你姐姐家去吧。”母亲以为,城里乱,老家农村一定不会乱。姐姐的家在农
我从小学升中学那年。文革开始了,上海乱极了,后来搞“三忠于”“四无限”活动,社会上还是很乱。
母亲说:“学校又不读书,到处乱哄哄地,你到你姐姐家去吧。”母亲以为,城里乱,老家农村一定不会乱。姐姐的家在农村。
我的老家在浙江绍兴,那是个人杰地灵,文化悠久的地方,还是越剧的故乡。那里的山水也美,连李白也曾到那个地方的山山水水,留下过有名的诗文。自古以来,就出过许多有名的人物,近代的有鲁迅、秋瑾……、往更远处查历史还出过西施……,还是勾践卧心尝胆的地方。其实,母亲想错了,那场大革命全国山河一片红,红遍了每个角落,阳光也同样照在那块土地上。
姐姐从镇上车站把我接回家,领我走进她家住的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院里。我早就听姐姐说过,这个大院,解放前是一户大地主盖的房子,土改后全部分给村里的贫农,里面住着几户人家也就全部是贫农了。一进门,我就遇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他看见我,用无神的眼光扫了我一眼,又紧忙低头走过去。姐姐对我说:“这是三爷”。
我紧忙叫了他一声:“三爷”。
三爷似答非答又看了我一眼,叫了我一声小名,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就紧忙低头走了。
我有些奇怪,因为姐姐结婚后,我曾来住过一个署假,三爷是从姐夫那里排的辈,那时他对我就很亲热。这次见到我为什么不愿和我多说话呢?而且只这两年,他老得又是这么快?
我就问姐姐。
姐姐领我进了家,在里屋对我说:“三爷在当反革命呢”。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知道三爷是个地地道道的贫农。我就更仔细地问她了。姐姐告诉我。前段时间,家家都把伟大领袖的像请回家里,有画里的像,也有石膏像,还有上了金粉的石膏像,各式各样的都有。三爷家只买了一张画上的领袖像贴在墙上,他感到还应请一尊石膏像摆在堂前的案桌上才显得对伟大领袖更忠心。有一天,他上山砍了一担柴挑到镇上去卖了。他从买柴者手里接过钱,就来到商店买了一尊上了金粉的石膏像回了家。他高高兴兴地抱着这尊金光闪闪地石膏像出了镇。那天很热,他就脱了上衣。他抱着的石膏像原来是贴胸抱在怀里的,他上衣一脱,光了膀子,那尊石膏像就没处可放了。他想把那尊石膏像包在衣服里,又怕不小心给弄碎了,也怕弄掉了上面的金粉。他想了想,就用了一个他认为是最好的办法。
他用那根捆柴的绳子小心地,牢牢地把那尊石膏像捆绑了,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了草扛(注)上,把这尊石膏像悬着吊了起来。他认为这样就能很放心,很安全地把那尊石膏像平安地请回家里了。他光着膀子,一肩搭着那件上衣,一肩扛着那根草扛,阳光下草扛的一头一晃一晃地吊着那尊金光闪闪的石膏像,兴冲冲地往家走。
他走到村头,遇到许多村里的人,高兴地一一与人打过招呼,快到家门口时,被村里的治保主任看见了。
这位治保主任从前是村子里的“派脚骨”,就是上海人说的那种地痞小流氓之类的人物。文革开始后,他第一个起来造反,组织了一个造反派战斗队,现在是村里的造反派头头。他看见三爷肩上草扛上悬吊着的领袖像了,就马上冲进了三爷的家,把三爷带到了他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三爷就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游了街,归到村里牛鬼蛇神们的队伍里去了。第三天,三爷的头发全白了。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对我们笑过。
我听了姐姐的述说,虽然很同情三爷,但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只是感到三爷不该把伟大领袖的像捆吊着,一路悬空地悠着回家。我虽然可怜三爷,同情的心倒也淡去了。但我清楚,三爷是个没有文化的人,做出这样的事也是出于对伟大领袖的忠心吧。
我到姐姐家后,对大院里人,还是和上一次来一样,见到谁都称呼一声:哥,嫂,婶,叔的,大家对我也亲热,我见到三奶,还是叫她三奶。三爷当起了反革命后,他的子孙都离他远了,三奶对我就更是亲热。第二天上午,她特意给我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非要我当着她的面吃完。我遇到三爷,虽然我也叫他一声三爷,他却还是冷冷的答应我一声就赶紧把脸转过去。
三爷和村里的牛鬼蛇神们一样,必须天天去治保主任那里报到,然后由他安排一天里要他们做的活儿。
半个多月后,三爷见我对他还是很亲热,就开始不再冷谈我了。
有一天,三奶把我叫到她家里,她又赶紧烧了一碗红糖水的鸡蛋要我吃,三爷坐在一边,抽着一根竹杆很长的铜烟袋。那个铜烟锅里的烟被他吸得一闪一闪地闪着火光。我看他把一锅烟抽完,磕掉烟灰,三奶也看着我吃完一碗红糖水鸡蛋。三爷就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对我说:“今天,我请你当老师,王主任要我背熟这一段,我不认字,你教教我吧”。他翻开语录,指着其中一段说。
我愉快地答应了,接过语录,读了一遍给他听。三爷说:“你一句句地念”。
我就一句一句地给他念,他就一句一句地跟我读。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三爷虽然不认字,记忆力却很好,我教了他五六遍,他就能背下来了。我很高兴,三爷也很高兴,他满脸的皱纹都裂开了。他要我明天早晨再去帮他巩固一遍。后来,我又教会他几段语录。从此,我真的成了他每天学习语录的老师了。三奶对我也就更加地亲热了。自然就少不了吃她烧的红糖水煮鸡蛋。
又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三爷被打得满脸是血地回来了,腿还一瘸一瘸地。他一进家,就把门关了。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三奶低声的抽泣声。
傍晚了,他家的门也没有开。天黑了,他家的门还是没有开。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熟睡,突然被三奶嚎啕的哭声惊醒了。我紧忙起床跑了出去。姐姐和院子里的人都已站在三爷家的门口,有的人还走进他家去在安慰三奶。我挤进人群,走进三爷的家,只见三爷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的竹床上。三爷他死了。
我听三奶在对大家说:老头子昨晚连连地对我说了几遍,“我是卖了一担柴,才买回来一顶反革命的帽子给自己戴上的呀!”天亮的时候三奶到柴房里抱柴,发现三爷已吊死在柴房里了。
大家送走了三爷,按照当地的习惯,三爷的儿子必须在祠堂里为三爷摆豆腐饭。村里的许多人都来吃三爷的豆腐饭,姐姐也领着我去了。我看见治保主任也在里面的一个正位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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