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世客栈
有一首车上听来的歌,让我至今不能忘记,几个月过去了,我甚至还能记起歌词,开头是这样的——风雨就这样来了让它自然地来悄然地去吧路就这样走了勇敢地走下去吧……疲惫的时候,我就找出这首歌来听听,勾起一些琐碎
有一首车上听来的歌,让我至今不能忘记,几个月过去了,我甚至还能记起歌词,开头是这样的——风雨就这样来了
让它自然地来
悄然地去吧
路就这样走了
勇敢地走下去吧
……
疲惫的时候,我就找出这首歌来听听,勾起一些琐碎的记忆,趁这记忆还没褪色泛黄的时候,我想把它写下来,作一个纪念,给自己,还有那些和我同样生活着的人们。
歌,是从长途车上响起的,那时,车正开在离城市越来越远的路上。
车开了很久。
从高速路下来,经过一段颠簸的土路后,出现一个古旧的小镇,石板铺就的街市,稀稀落落的人影,路面弥漫着淡淡的青烟,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感觉随即被铁壳车撕破了,呼——,长途车冲撞过去,继续开行。
到小镇边缘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下车,一个农民扛着旧沙发下去了,然后,尖下巴的女售票员就盯着我说:“你的票又到了。”
我费了好大气力才站起来,抖抖水肿的腿,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说,“那我再坐两站。”她瞪着我说:“你到底要去哪里?一截一截地交钱。”说完,她夺下票子,又给我一小段时间。
车越开越快,拨开山丘的阻碍,道路突然远了,伸向前,象条分发线似的梳开广袤大地,在分发线的右边,并流着两条河,一粗一细,象兄弟俩亲热地耳语而行,被河分划的,是绒草地;左边远处,有几座山,然后是铺满的油菜田,绿油油的,一直蔓延到路旁,再过半月,这一片绿地就会缀满油菜花的金黄色,可惜,我是看不见了,因为我在路上。
女售票员靠在铁杆上,摇晃着看我,让我生出几分不安。当我把手摸进口袋,算计着还有多少车资的时候,道路旁突然出现一座二层建筑,我神经质地大喊:“我要下车。”
吱一声,车刹出去好远,停住了。我拖着一个大皮箱下车,送别我的是车内零星的哈欠声,然后,在我身后响起关门声,车咆哮着远了。
我被午后的阳光弄得睁不开眼,手搭凉棚,去看数十米外的建筑,“但愿它是客栈。”我拖着皮箱许愿,朝那边走去,如果刚才看错,它只是一间普通农舍的话,我就惨了。这时候,我的右小腿生疼起来,让我走得象只鸭子,估计那半截小腿又给假肢磨出血来了,“该死的假肢,该死的残疾。”我咒骂着。
还好,我走近后看见了牌子,班驳的红色油漆还依稀显出‘客栈’两字,写着名字的那部分铁牌被砸弯了,低着头在风中颤抖,我朝里喊:“有人没有?”
喊几声不见有人,我就拖着箱子朝那屋内的阴影走去,有个粗鲁的声音姗姗迎来,一个不知从哪出来的中年胖汉窜到我跟前,他刹住双脚时,多余的肉仍在脸上震颤,幸好他没抽烟,否则我担心会引燃他嘴里喷出的浓烈酒气。
“住店啊?”他上下打量我。
“你们这里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天?”
“最便宜?”他哼着,说:“二十、二十五的都有,楼上的要贵点,从你们城里来的一般都住楼上。”
“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这么一说,中年人就对我失去了兴趣,把我对旁边的年轻人一指说:“郑少国,带他去十五的那间。”
叫郑少国的年轻人麻利地走出柜台,嘴里说:“跟我走嘞,客官。”客官?我愣了片刻,才知道他是说我,随即跟他走向右边过道的尽处。
郑少国站在那间黑室的门口说:“里面有两张床,最里面那张没人。”说完,他哼着歌走开了,我则拎着箱子,入到那更为深沉的黑暗中去。
冷气扑过来,有个老头的鼾声在屋里响起,马力十足。足足站了两分钟,我才看清屋里的一切——两张床,一张在门边(鼾声就从上面响起),一张在里面,看不清颜色的桌子象是黑色剪影,挖去了空间的很大一部分,谢天谢地,居然还有小柜子和台灯,于是,我就感觉十五块值了。
我放箱子的动作很轻,老头还是醒了,他从鼾声如雷的状态转换到惊坐而起不超过三秒,虽然看不真切,但我还是感觉得出,他在警惕地注视我,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摸索着台灯的开关,不住向他道歉,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他举手一挡,那手放下后,我就看清了一张脸,一张写满敌意的脸,一双轻蔑的眼睛和一个尖鼻梁。
他一动不动地审视我,让我手足无措,我只能机械的,一件件从箱子中取出物品:牙膏、毛巾、半条香烟,还有换洗的衣物,取出笔记本电脑时,老头轻轻一哼,随即象只沙石口袋般倒下去,压得薄床板嘎吱一声,很冷很尖锐的声音。
我过去递烟给老头,他犹豫着接过,看我也点上一支后,他才坐起身来掏火机打火。我们默默相对而坐,默默吞吐,好半天,他才说出一句:“你该住楼上的。”
“十五块的够了,我要住很久。”
“多久?”
“我也不知道。”
老头把半支烟生生捻灭,复又倒下睡了,我坚持到手中的烟尽了,比他更为沉重地倒下去。睡觉真好,尤其是在床上,这是我思想熄灭前的惟一念头。
严格地说,我是被冻醒的,早春的阳光射不进来,屋里冷得象地窖,我起身准备拉被子的时候,发现老头已经不在了,正茫然间,一阵跳跃的脚步声接近,门口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用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冲我喊:“我爹问你,要住几天?”
她的脸未脱稚气,红色薄袄裹着的身体却很丰满,倚压在门边等我回答,我愣了一秒,没拿定主意就自言自语说:“十天吧?”
“他说住十天。”少女立刻扭头冲堂里传话,说完,她又问:“晚饭你是吃自己的,还是吃我们的盒饭,盒饭三块,要单独点菜也可以,我们有菜谱,爹叫你现在去交钱。”
她说话象一挺机关枪,说完就跑了,只留下一丝语音的甜味,我正准备出去,想了想,回身把电脑放在柜子里,又捏了捏兜里的钱包,才走了出去。
“五十块我就不退了,回头在饭钱里扣。”中年胖汉把两张百元钞票往抽屉里一塞,就摆出完事的模样。我立刻抗议说,我需要找钱,他乜斜着眼看我,很不情愿地又打开抽屉,从零散的钞票中挑选半天,才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给我。
“你们客栈叫什么名字?”我问。
“住都住了,你管它叫什么?”
版权声明:本文由945传奇发布网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上一篇:落英不悔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