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於是夜诵经，饿节囚徒亦得解脱。
吵闹一夜了，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各家门前台阶上闪着碎火星的烟香纸灰，用微微露湿的石头压了住。江南斜坐在柳树的斜枝上，那矮柳树连躯干弯弯曲曲的，像驼了背的老头，孤零零的。偶尔有一阵风，拽着江南散了的鬓丝，轻轻去挠他的脸。江南枕着臂，眯着眼看那及人高的草丛里点点的萤光，忽上忽下的闪着，和着虫鸣，细细听去，还有铃铃声。
这个时候，出来闲逛，还是个小女娃。江南拨了拨在眼前转圈的萤虫，看到独自走着的小女娃，不知怎的，忽生了逗弄的心思。
“喂。”江南靠着柳树，随意唤了一声。那女娃却被惊得僵直了背，愣愣地杵在了路中央。江南直起身来，好笑的看着。眼前的女娃，八九岁的摸样，扎着的双鬟上各自垂下了一小缕发，追着风儿一摇一摆的。
“现下七月半，地官赦罪，正是阴门大开百鬼夜行之时。”江南见她呆呆杵着，也没了反应，就边说着边跃下树，走到她跟前去了，觉着那小小的女娃明显的一抖，江南弯下腰，压沉了声音，“随便出来，可是，会被饿鬼，吃掉的哦……”
“我……”那女娃像是被惊吓到了，猛的一抬头，鼻尖触着了江南被风拽来的发，又低下头去，四下偷着看了看，才诺诺的说，“我，只是随便出来走走。”
江南站直了身，将吹乱的鬓发夹到了耳后，也不言语。
那女娃依旧低着头，江南顺着她看去，脚上穿了一双红缎面的绣鞋，绣着细细小小的白色花样，衬了嫩绿的叶子，很是乖巧。
女娃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地，在嘟囔着什么。江南没细听，指着女娃的脚，问，“那是什么花儿？”
女娃愣了愣，提了提微微盖住脚背的裙，看了一眼，“槐花。我家就有一棵，可好闻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又追问了一句，“你没见过么？”
江南盯着女娃鞋面上那一朵朵素白色的小花，似是在确认，片刻才点了点头。
看了许久，江南转头，女娃正咬着唇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
“喂……”江南微微有些恼了。
“我叫云槐。”那女娃将脚上绣着槐花的鞋往前伸了伸，“槐花的槐。你呢？”
“江南。”互道了名姓，江南扭过头不再看小云槐刻意伸着的绣鞋，细细的看了看小云槐，只轻笑着，说，“你叫云槐。木中带鬼，呵，可不是个好名字啊。”
小云槐低头看了看绣鞋上的槐花，又看了看抿着唇笑的拘谨的江南，一撅嘴，“那江南呢，江南就是个好名字么……”
江南愣了愣，笑出了声。还真是个小丫头，这也争。江南想着走到了方才的矮柳树下，坐了下来，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小云槐，“江南，也不是个好名字。”小云槐得意的一笑，也小步跑了过来，却不坐下，只看着更远点的地方。
江南扭过头，再远点的地方，有条小河，在月下泛着盈盈的波光。这种日子，水是极阴的。有水的地方，是万万靠近不得的，更何况那孩子……江南正想着，小云槐早已几步跑出了老远，惊起了匿在草丛里的萤虫，乱了原先齐齐的虫鸣，笑着奔到了小河边，蹲下身，撩着清泠泠的水。
许是见了什么好玩的，还扭过身，冲着江南喊道，“江南江南，那河上漂着灯，跟莲花似得，真好看。”小云槐咯咯的笑着，撩着水，像是想把方才说道的莲花似的灯拨弄过来。江南看着粼粼的河面上果真漂着一盏两盏的莲花灯，眼看着小云槐拨弄着得那灯渐渐自水下浮起了黑影，江南皱了皱眉，“当真是胡闹。”随手折了一枝杨柳，便向小云槐那丢去。
那杨柳堪堪落在小云槐和那莲灯之间的水面上，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小云槐看着那莲灯像是避着落下柳枝似的，又飘远了去，一跺脚，狠狠的转头瞪了眼若无其事坐在树下的江南。
江南逗了逗停在眼前草尖上的萤虫，像是感觉到了小云槐的怒视，才抬头往小云槐方向看了看，扬声道，“再玩，鞋该脏了，回来罢。”
小云槐低头一看，果然鞋边上沾了不少的草叶和泥污，连鞋面上的白槐花上也是。小云槐俯下身，用袖子随意抹了抹鞋面上的泥点，似乎干净了点，才满意地往江南那走了过去。
小云槐是个很爱说话的丫头。江南时不时往语言不断的小云槐看上一眼，心里默默念着还真是唠叨，却也没有拦着，只静静听着，听着听着，月上了中天，又往西边斜了去。江南推了推不知何时说累了靠着自己睡着的小云槐，见小云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江南揉了揉已麻得直不起来的右臂，才指着斜斜的月，说，“天晚了。”
还迷迷糊糊的小云槐呀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江南甩了甩手，也站了起来，“恩，走吧。”
一路上，小云槐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看着跟在身后的江南，“幸好有你陪我。”
小云槐因交了新朋友，高兴地一路蹦跳着，腰间的两片银叶缀的链子也随着发出细细脆脆好听的声音。江南便看着那上下跃着的链子。小云槐看了看江南，笑道，“你喜欢这银叶子？那，我送你了。”
江南撇过头，“我不喜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感情，却任着小云槐将银叶子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明年我还在这找你，还有，你要好好保管那叶子哦。”
江南看着小云槐溜进了一处有着高高院门的大宅，隔着墙，还能隐约看到有着茂密叶子的树冠，江南闭上眼，似乎看到了那一团浓绿里零零星星的缀着一朵朵的小白花。
“那便是槐花吧。”江南将方才小云槐硬塞给自己的银叶子摇了摇，有着细碎的铃铃声，笑了笑。
像是被江南的笑声引了来，四周簇起了点点萤虫，绕着江南一圈一圈，萤光拢出了大致的轮廓，江南的身形却愈来愈淡，渐渐的也看不清，随着飞开的萤光一同散了去。

2.

转眼已是次年中元，地仙老头特别设了宴，请了一班子那一片的山精鬼怪来吃吃喝喝，江南也自是其中之一。
性子本就冷清，也和其他的精魅没有什么来往，江南只浅浅酌了几杯水酒，就顾自去了矮柳树下。
月色轻轻柔柔的，覆在江南的脸上。有柳叶飘下，停在微微颤着的眼睫上，江南一睁眼，又顺着落在了草地上。
那丫头，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