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怀念一次
在出去之前,我想到小红右手抓着炒菜的锅铲。我记得这只锅铲刚买回来不久,就断了柄,这太不雅观,我要把它扔了。小红不同意,她跑到院里,在那棵老桃树上砍下一段树桠,再用小刀削了一个早上,竟也削成了一段光滑的
在出去之前,我想到小红右手抓着炒菜的锅铲。我记得这只锅铲刚买回来不久,就断了柄,这太不雅观,我要把它扔了。小红不同意,她跑到院里,在那棵老桃树上砍下一段树桠,再用小刀削了一个早上,竟也削成了一段光滑的铲柄。她娇嫩的小手因此起了几个血泡儿,晚上睡觉时我握着她的小手就感到不一样。就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我有多疼她。我赶紧摁亮灯,抓着她的小手看,那些血泡儿都黑了。老婆子,我都说了那破锅铲不要了,买个新的不就成了,你看你把手搞成这样。她有些受伤,“我都弄了一个早上,你倒说我好弄它。”不就一个锅铲吗?不就几块钱吗?老婆子你等着,我对她说,就像哄一个小孩,“你跟着我不会吃苦的,我不会让你吃苦。”她听惯了这些话,耳朵可能都长了茧。我说我很爱你老婆子,她就跑到厨房里安静的弄这弄那。“和你呆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够了,我爱你不图什么,只求我们平平凡凡的过日子。想到有你,天天数着柴米油盐我也很开心,很满足……”这些话我看得见,但她从来不说出口,在最伤心的时候,也只是伏在我肩头。她抓着那只锅铲站在房门口,眼睛一刻不离的笑着看我。我对着镜子,用梳子小心翼翼的梳了五遍自己又浓又密的平头;梳子上缠绕着几根她的长头发,我把这些头发捋下来,想了想就装进香烟盒里,马上觉得有一种幸福感暖暖地流过心头;接着,我用梳子把像牙膏泡沫似的发胶拍在头上,又梳了十多遍,头发一根根向上竖起来了,我把打火机和香烟装进衣袋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专心致志。转身时,便看到小红像根木头似的伫在门口,手里抓着那只桃木锅铲。丰满的身上围着旧围裙;她的脸有些微黄了,时时写着生活两字。我走过去,在她有些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说,“怎么不回来。”晚上她就用那只桃木锅铲炒菜,厨房窄小,通风又不好,烟气熏得她的脸又黑又油。她拧了点洗洁剂在手心,凑到一直漏水的龙头下洗了洗,又在旧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脱下围裙,挂在门背的钉子上。接着,她把菜端到客厅的桌上,又折回去端出碗筷。忙完这一切,天快全黑了,楼下的街外,传来幽幽的音乐。她拉亮了灯,屋子里马上变得迷茫起来。她就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冒热气的菜,进时不时的又抬头去瞧厅口的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走去打开电视,可不到一会,她又把电视关了,电视的嘈杂实在使她有些难受。“怎么还没有回来啊?”她低低的自语了一句,两眼哀哀的抬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时候该有九点多了。我说我回来吃饭就回来吃饭,我和她生活了三年多,从来没有骗过她。我说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吃苦,这话我也没有骗她,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因此而失去她。在她越来越焦急的时候,电话响了,她一下子满心欢喜快乐起来。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饭菜都凉了。”她劈头就说。为了说这话,她仿佛在一天里就忍受了很多孤寂。
我抓着黑乎乎的审讯室的椅子的椅背,两眼痛苦的盯着墙上几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漆大字。突审官就像我哄小红一样哄我。我说让我打个电话,我就交待。突审官旁坐着年轻的女警官,她说到了这时候了,你该认真配合,而不是和我们谈条件。我说,我没有谈条件,有些很重要的东西我就要失去了。在打电话之前,我就想我不能哭,我就想要像扔掉一件衣服一样。结果我还是哭了,抓着听筒的手不断抖动,手腕上锃亮的手铐跟着颤栗。
“你洗了澡了吗?”
“还没有,我在等你回来吃饭呢……”小红一说起来就很多话,她喋喋不休的问我,你在哪里啊,说早一点回来,现在都十点多了。
突审官和年轻的女警官木无表情的望着我。我觉得喉咙一酸,长官,我想抽支烟。突审官顺手在桌面上拿起从我口袋搜出的香烟,他打开烟盒,看到小红的几根头发。他怔了怔,把头发扯出来。“还给我,求你……”突审官没有说话,将头发连同一支烟递给我。
“申小红……”我对着话筒喊她的全名,手里紧紧抓着的头发仿佛在溶化。“申小红?”
“嗯?”
“你快去洗澡,洗了澡就先去睡吧……我不回去了……”放下电话,我就想,她该怎么哭才不会太伤心?
十年多的光阴就在她的哭声里过去。
快要老去的狱警呼啦啦的打开监狱的门。他看到我死人般灰白的脸。他说,“开心点,小伙子,你还年轻,到了外面,要重新做人,千万别再干抢劫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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