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一周的紧急培训终于结束了，杨老师心急火燎地往长途汽车站跑去，归心似箭啊！还算幸运，最后一班客车的司机已经开始启动机器——车上正好还剩一个空座，似乎是有什么人可怜她的日夜奔波而专门为她留的——虽然是在最后排的一个角落，下午的太阳还没有丝毫示弱，透过车窗的玻璃把光芒斜射进来，令人望而生热，打心眼里发怵，但她仍旧很满足，很感动。她把行李刚刚安置好，车身就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然后一声刺耳地鸣叫，载着满满一车乘客，离开车站，疯狂地向北方奔去。
杨老师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尽管她很少外出学习，因为她太累了。七个班的地理课，班主任，地理组长——学校工作每天都累得她筋疲力尽。在娘家兄弟姐妹几个当中，她是老大；在婆家又是长儿媳——事无巨细，两边的事情都得她出面张罗。本该帮她分担重压的老公远在天津工作，鞭长莫及，远水不解近渴——有心无力啊！女儿才五岁，每天也要专程接送，她只能送女儿到自己小区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每天天蒙蒙亮，她就不得不起床，唤起睡梦中的女儿。洗刷完毕，匆匆扒拉几口剩饭，或是泡一袋方便面，有时甚至陪女儿狼吞虎咽地嚼几块饼干，然后，就要把女儿送到那家幼儿园门口——所谓幼儿园，只不过是一位下岗女工在自家储藏室临时照看几个小孩子而已。虽然人家是无证经营，虽然储藏室阴暗潮湿，虽然那位阿姨相貌丑陋得有些吓人，并且大字不识几个，但杨老师依然很满足，因为她不能像别的家长一样按时接送孩子——国办幼儿园是要按时上下班的，所以她不敢有丝毫挑剔。只要有人能收下她的孩子，她就感恩戴德了。她轻轻关门，轻轻下楼，生怕惊扰了左邻右舍的好梦。把孩子放在那储藏室门口，然后匆匆骑车去学校。不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心狠，而是工作，工作！学校规定5：30到校上早自习，那儿有六七十个孩子要等她来监护，万一出点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都是家中的宝贝！开始，女儿不懂世道艰辛，还会哭喊着“找妈妈，找妈妈”抓着自行车的后座不松手，有时甚至一从床上爬起来就大哭大闹。后来，杨老师连哄带吓，孩子渐渐习惯了这种被遗弃的感觉。紧紧贴在那小储藏室的门口，恨不得把门挤个洞洞钻进去——看得出，孩子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除了耐心等待幼儿园老师来开门，已经别无选择。刚开始来这儿上学时，那位女工非常热情，为了招揽生源，也答应提前来开门，晚上一定等家长把孩子都接走，再下班关门。没想到才坚持几天，就撑不住了，禁不住脸色阴沉地数落杨老师：“你这是什么家长啊？每天让孩子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就不怕影响孩子身体发育吗？”杨老师知道人家想变卦，忙赔着笑脸，连连认错。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孩子的外公外婆还没有退休，爷爷奶奶在乡下，身体又不好。同事们劝她该雇个保姆，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一点她很明白，但自己买房子欠下的一屁股债压得她几乎要崩溃，这一点她做梦都不敢忘。吃饭穿衣量家当——雇保姆的事她根本就不敢想。每周14节课不能少，14节晚自习不能不上，7个班的学生作业不能不批，备课不能不写，还有早读，例会，培训……唉，熬一下就过来了，她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她尽量少耽搁人家的时间，有时索性把愧疚分割开来：让孩子放学后自己去姥姥家，或去邻居家，甚至脖子上挂着门钥匙，自己回家去等妈妈……
“给孩子报志愿，千万别报师范学院。干咱们这一行太累，挣钱也不多——整个是撑不着，饿不死的职业！”旁边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声如洪钟，打断了杨老师的思路。
“是啊，鸡肋！扔了可惜，留着呢，也没多少肉。我那些老同学有的成了财大气粗的老板，有的做了高官，还有两个成专家了……就是我这‘孩子王’，整天拼死拼活地，太没有成就感了！悲哀啊！”一位面色略显憔悴的老人随声附和道，“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最直不起腰来的就是教师。”
“也别这么低调，您不是也教出一些有本事的弟子吗？听说咱省里的什么什么大领导都是您的学生，有事您就找他们呀！别老是放不下‘师道尊严’的架子，这年头，能帮您办事就是硬道理！”
“嗨！那算什么，咱教出好孩子，是因为人家孩子本身聪明；教不出好成绩，是因为老师无能，或是出工不出力！”老者怨气冲天，情绪有些激动，“说什么，只有教不好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简直太过分了！这世界本就该有树有花有草，为什么偏偏都要做大树呢？都成国家栋梁，可能吗？”
“是啊，许多父子关系、母子关系、师生关系，都是因为这些弄僵了。什么是素质教育？让大树枝繁叶茂活力四射，让小草健康阳光快乐感恩，这才是素质教育啊！不是把老师和学生整得透不过气来！”中年男子满口是词，好像是位中学语文教师。
杨老师发自内心地赞同这两位同行的说辞，但她又不好意思插嘴，因为不与陌生人闲聊是她一贯坚持的准则，更何况是两位男性呢？其实，她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侃大山”，甚至连发牢骚的力气也没有。她知道自己很难改变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因为全国上下都一样，都在加班加点地干，要多出人才，快出人才。无法改变，就只好适应，否则“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就得被下岗了。各级领导们开会，经常敲敲打打，都快让下属们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大标语到处可见“今天工作不拼命，明天拼命找工作”——赫然加压，所以人人都像上满了弦的机器一样，干劲冲天。你们班早来，我们班晚走，你周六周日全天上课，我周六周日连晚自习和早读也不准学生请假，分秒必争！死猪飙活雁，看谁熬过谁。谁对学生心慈手软，你就等于跟自己过不去，甘拜下风吧！这就是古人倡导的“头悬梁，锥刺股”吗？这就是激情岁月倡导的“大寨精神”“井冈山精神”吗？这就是“做人第一，成才第二”吗？这哪是一切为了孩子啊？分明是一切为了分数，为了那枯燥无聊的分数！只管成才，哪管做人啊？她忽然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她恨这畸形的教育评估制度，挤走了老师和孩子们所有的快乐；她恨那些不断出台新举措的领导者，惨无人道，不顾教师和学生死活；她恨自己的同行们，为争名夺利不择手段，挑战生命极限……唉，这“人才泡沫”比“楼市泡沫”更可怕！孩子们太可怜了，板凳能坐十年冷，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然后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