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头发像杂草般的疯长，也懒得去打理，和满脸的络腮胡纠结在一起，让我看上去像一个中世纪落拓的画家。可我并不是画家，我只是一个写文字的。
跟着父母从遥远的日喀则来到长沙，已经有三年多了。但我仍然不习惯长沙这座多雨、阴冷的城市，不习惯这里的人，这里的饮食，这里的风貌，这里的一切，我的灵魂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我总是几番梦回日喀则，想念那里的草原，想念那里的格桑花，想念那里的苍鹰，还有美丽的卓玛。
小虫说，文子，你和这座城市是格格不入的，你是雪山脚下的一匹骏马。像《阿飞正传》里说的一样，其实马也是没有脚的鸟，一生都在飞驰，停下来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小虫是我在长沙唯一的朋友，扎一个简单的马尾，文文静静，略带惊惶。她是一个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歌手，我和她就是在地下通道里认识的。那天小虫弹着吉他，正在唱着许巍的《曾经的你》，“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一首男人的歌从她那单薄的身体里发出来，竟然有那么大的震撼力和穿透力。我就站在她旁边听，直到她结束一天的工作。那时，我早已泪流满面，灵魂也仿佛飞离了身体，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望无垠的草原，划破天际的苍鹰和卓玛纯美的笑容。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我曾几次问小虫的家庭情况和生活经历，她总是笑而不答，看看远处的高楼霓虹，目光深邃而悠远，这样一个谜一样的女孩。我猜想，小虫可能和许巍一样，是一个行吟者。一路行走，一路低唱。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是简单的唱歌。
在父母的运作下，我居然也能进入长沙这所三流的大学。在大学里，我干着和周围的一切都不相溶的事情。不剪头发，不说话，穿着短裤和拖板行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里。我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天山草，并开始往校报和校电台投稿。其中有这样一首诗被这两个地方都采纳了，名字叫做《行吟者的眼泪》：
黄沙把北风刮成苍凉
凝结在满地的霜
落雁把残叶剪成风尘
飘荡在清冷的塘
满脸风霜的侠客
一路轻音
一路高唱
古铜色镌美得剑
把岁月流逝成寞落
随手一挥
割断了几个世纪的遥望
老马含泪
酒入愁肠
红颜未老
英雄已殇
后来，我把这首诗给了小虫。小虫为它编了曲，在小虫的口中，歌词缓缓地流出来，像圣洁的雪山。小虫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角爬满了泪水。
我忘我地写，拼命地投稿。得来的稿酬，基本上都买了烟。我很享受那烟雾从鼻子里滑出来的快感。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叶璐的。叶璐也是我们同校的学生，在她看了我在校报和校电台发表的文字后，开始在全校范围内疯狂地寻找“天山草”。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得知我就是“天山草”的，但她还是知道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寝室里睡得天昏地暗，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靠门的室友不耐烦地开了门，见门口站着一位气喘嘘嘘，娇滴滴的女孩子，顿时纳闷。我们这种猪窝般的男生寝室是很少有女孩子光顾的，就是有也是一大早检查卫生的内管队员。最烦她们这些人，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着这里不干净，那里不整齐。又不是她住，管这么多干嘛，拽的跟二五八万似地，脸上的痘痘比九筒还明显。
“我找，找天山草。”门外的女孩上气不接下气，但不大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坚毅。
“天山草？什么鬼名字，天山草没有，校草倒是有一大堆”室友用恶狼般的眼神盯着那女孩，调侃地说道。
我早被敲门声吵醒了，听到有人要找我，便朝门外望去。一个小巧可爱的女孩在门外朝里张望着。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我赶紧移开。不料，那女孩突然冲进们，径直来到我床下。大学四人寝室，人都睡在上铺，下面是书柜和电脑桌。
“天山草，叫你呢！给我下来！”那女孩涨红着脸，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近乎霸道地说道。寝室里的哥们都乐坏了，“他？天山草？他就是一衰草，还天山草呢！”，“小妹妹，来哥哥给你讲讲天山草的故事。”
我见了女孩微微撇了撇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两下就把我的被子给扯了。幸亏我还穿了条裤衩，不然一世贞节就全毁在这小丫头手上了。“干嘛呢？有病啊你！”我恼羞成怒，大声地吼道。
“天山草！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讲！”还是近乎命令的语气。
我坐起来，盯了她好一会儿。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啊。想到今天不和她搞清楚，保不准还会发生什么事。“你先出去，到楼下等我，我一会儿下来”，我说。
“天山草，我叫叶璐。我喜欢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女朋友。”这是我下楼后，那女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然后用她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呃，同学，这，这……”，好半天我都没扯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这么定了！”说完，叶璐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像木头似地立在那里。
从那以后，叶璐隔三差五地就往我那跑。给我送吃的，给我整理床铺，帮我洗大堆大堆的衣服。叶璐说，她是看了我的文字后，疯狂地喜欢上我的，那是一股浸入骨髓的冲动，她也没法控制。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我慢慢地习惯叶璐为我做的一切。我想，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撞上门来要做我女朋友，姑且就这么着吧。我没心没肺的享用着叶璐对我的照顾，甚至都没有主动牵过她的手。叶璐依然默默地为我忙这忙那，我很感动。看着她那娇小的身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一度我甚至恍惚的以为，难道她就是我梦中的卓玛？
在叶璐的千拖万拽下，我终于把那一头蓬乱的头发给理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我的心不知为何有些隐痛。叶璐捧着我的脸，笑笑地说：“这就对了嘛，打理一下，人精神多了。你还别说，文子你还挺帅的，瞧着鼻梁多高多挺啊！”说着，捏着我的鼻子呵呵地笑。看着高兴得像只小鹿似地叶璐，心里突然想起了小虫，那个独自唱歌、单薄的女孩。
我带叶璐去听小虫唱歌。还是那首《行吟者的眼泪》，歌声在拥挤的地下通道里来回冲撞，辽阔而深远。小虫唱的泪流满面，叶璐也听的泪流满面。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孩，我心中再一次想起那圣洁的雪山，美丽的格桑花，还有卓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