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头出生的刘家寨，几十户人家被山包围着。山谷间倾泻一股水，注入山脚下的河，弯曲延展；山与山之间吹来的风，夹杂着泥土的清新，细细柔柔的抚摸耳际；石块垒起的房顶上飘起了炊烟，袅袅娜娜……
原生之美常伴着封闭愚味，在山中小寨循环往复，悲喜交加。
她是家中老三，出生前，父亲一直相信她会是男孩，可是，看到依然是个女孩，然后失望的丢下早已给儿子取好的名字，冷冷离去。
石头4岁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
姐拿着一根竹竿，顶端空心处插着竹条挽成的一个圈，圈里裹着蜘蛛丝，带石头去捕蜻蜓。蜻蜓飞着，停在稻叶上了，用网轻轻朝它们一扫，它们的身体粘上蜘丝，就飞不了。全身红的是“小姐”，红黄相间的像“丫环”，一身灰的叫“农民”……石头说：姐，我们也当小姐啊！姐揩着头上的汗，望着远方，她说：我们只是丫环命。
石头8岁时，看见寨里有些男孩子每天不用放牛、割草、下田，背着书包跑去山外的小学。石头有一天突然对父亲说：我想去读书。父亲头也不抬的回答：丫头长大就嫁人了，读书搞哪样。
大姐16岁时嫁给另一个山里一个37岁的男人，那男人成了大姐夫，他给了父亲一笔钱，大姐对父亲说：爸爸，你让妹妹们去读书吧……
大姐走后，二姐眼泪汪汪的看着石头，她有一种预感。确实，父亲把那些钱全去买酒喝了。

2
大姐走后，冬天来了。二姐带石头去河里洗沉旧的床单和破碎的衣服。大河里的水宽阔清辙，明亮耀眼，冰冷沁人。洗完了，石头的手冻得像鲜红鲜红，浑身发抖。上岸的那一刻，她蹲起，把手放进弯曲的膝盖的后面，手暖一点，她又赶紧去抱着二姐同样冰冻的手。
石头，我想让你去读书。在路上，二姐突然说道。
真的？
真的，二姐不读，跟爸爸讲让你去读。
你不读啊？
你帮我和大姐读。二姐的脸上有坚毅的表情。
过年那天，二姐给父亲斟满一杯酒。她轻轻的把酒递上去，满怀虔诚。爸爸，过完年让石头去读书嘛，家里有我，田里土头都能顾得上的。父亲反应依然冷淡，不同意。他说你们几个丫头。
爸爸，我可以做很多事，铁锹扛得起，犁田也扳得动。二姐说。
可以做个屁！都是你妈不争气，生你们一堆丫头。父亲说。
不要说妈，妈要还在，石头肯定可以去读书。二姐说。父亲生气了，二姐依然哀求着：爸爸，开春了你让石头去读书嘛，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二姐拉父亲。
你跟老子犟嘛！父亲怒吼，动手了。
他打二姐，二姐反抗，他把二姐双手捆起，用竹条一鞭一鞭的抽着……
石头在背后拉着父亲：爸爸，要打打我嘛，不要打二姐了，不要打二姐了，石头不读书，石头不读书……
开春没几天，二姐跑了，一直找不到。石头产生一种深深的恐惧。
一个漆黑的夜晚，石头听到二姐的呼吸，开了后门，二姐点起一支蜡烛，递给石头一把钱，悄悄的说：石头，我在这里活不下去了，我要和镇上补皮鞋的那个人去四川，再也不想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二姐退出这个家。映着蜡烛的红光，石头看见一张白色的男人的脸，和二姐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石头去采花，采那种打着花包包的花，把它们泡在玻璃杯里，她看看花瓣一片片的蜷曲着伸出来，渐次的绽放，眼里充满泪水。
石头发现坟头离她不远母亲其实很遥远，触摸不到的遥远；大姐嫁过去后，很少有空能回娘家看她；二姐去了四川，那个对石头陌生得如空气一样的地方。
有一天，石头下田，她想和几个妇女比插秧速度，结果惹来她们的讥笑，石头感觉自己无能又无力，疲倦的回家，忘记了做饭。父亲又在生气，骂她偷懒……
那一刻，石头头也不回转身就往大河里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想去跳河，她想去死。
父亲终于追上她，把她从河边拉了回来。
石头挣扎着，哭着说：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父亲第一次仔细看着石头的眼晴。
我们养一头猪吧，等猪长大了卖钱，我让你去读书。

3
那是一头小黑猪，石头给它取名小黑。那是一头机灵，像狗一样的猪。
夏日的午后，太阳照耀着起伏的田野，氤氲的散发着绿叶草的气味。小黑撒开蹄子，尾巴左右甩动，自在的啃起嫩草，不时又抬起头，侧眼看着石头。石头亲切叫着：小黑，乖乖吃草。她伸出花格子衣服的袖口，揩了揩被太阳晒成黑红黑红的额头，鼻尖上的汗水。她看见了前方有一幢中间高，两边矮，长方形的房子，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房顶有五星红旗，那是乡里新修落成的小学。
石头笑，小黑叫。她赶着它朝学校走去。学校有围墙围着，一些学生在宽敞的操场上跑来跑去，四周种着松树，正对面，有一级一级的台阶，台阶上面，就是教室了，这里的一切显得整洁清新。一会有铃声响起，学生们回到教室里。石头不知道那白墙绿窗框的教室里会发生什么。靠近了学校，她闻到一种气息，一种与青草农家肥不一样的味道，甜美又沉重的打击着心房。
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师。有学生叫他谢老师。他走近石头，扶了扶眼镜，掏出一支烟，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谢老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石头。
你家是不是就住在山里的？没等她回答，谢老师自言自语的又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山里的总不让女孩子出来读书，美好的生命啊，还有那么多的残酷？
什么是残酷？石头歪起头望着他。
就是要每个小孩都能进学校里读书。
我想读书！石头说。
是，王石头，我知道你想读书，每个农村的孩子都想读书。
太阳下山了，石头要回家做饭了。她跟谢老师告别。

石头想读书，小黑是她的希望。
小黑在渐渐长大，石头觉得这样的希望越来越具体。回家，她从菜地里摘一些莲花白的边叶，这菜生吃是甜的，看着小黑脆生生高兴的嚼着。
寨子里的石头房顶飘起阵阵炊烟，父亲卷着沾满泥浆的裤脚，赶着牛犁田回来了。石头帮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农具。
她和父亲吃着饭，晕黄的灯光中，听到屋外的风和树叶的伸展的声音，清辙寂静。她听到小黑莫名传来几声叫唤，是小黑吃饱了说梦话吧！她想。她正对父亲说着小黑又长高长长的消息。
小黑又在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