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是大年的正月初五了，羊年京城的庙会已接近尾声，我决定去逛逛最具人气的地坛庙会。
来到地坛，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在进入地坛西门至庙会场地主道两侧的辅道上，矗立着一面面高大的红鼓，鼓皮上描绘的是十二生肖剪纸图。在一幅绘有《春牛图》剪纸的红鼓前观望，我站立了许久，顿时让我想起了老家田野里的耕牛来。
耕牛是农人的宝贝，我喜欢耕牛，二十多年前，我家还喂有耕牛。那时我父亲还健在，放牛、用牛耕地都是由父亲在劳作。昔时，那“村衔落日牧牛归”乡村风景的记忆越走越远，但我永远怀念舐犊情深的父亲，还有我家曾有的那头耕牛。
父亲去世后，我默默地离开了村庄，谋生在异地。回想起村庄的模样，还能依稀记得村口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唯一土路，门前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清，埠头亦不少。河堤上是一排杨柳遮掩的青砖瓦房，家家户户喂养鸡鸭，禾场的柴草垛上还有鸡窝。我的祖祖辈辈就这样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以延续血脉。
回想起生我养我的那座村庄，也让我忆起年少时参加农活的一些琐事来。大集体时期，我在生产队放过牛，队长分给我喂的是一头强壮的母水牛和牠产下已半岁的一头小牛犊。
酷热的盛夏，水牛特别地喜欢水。一天，小牛犊卧在水里，四蹄朝天掀起波浪，鼻孔里喷着粗气，吓得我直往后退，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急救办法。小牛犊由于牛绳绊紧了四蹄，不能动弹，最终呛水而死。
小牛犊被打捞起来后，尸骨放在水边，请来杀牛师傅剥皮剐肉，然后生产队派社员拿到集市去卖钱。栓在水边树桩的大母牛与死去的小牛犊，面临着最后的生离死别，仰天嘶叫，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两只大大的眼眶泪水滴落，时而抬头望望死去的小牛犊，时而在树桩上撞击着牴角，骚动不安。
俗话说：“放牛娃赔不起牯牛。”生产队也没有扣除我的工分，只是队长严肃批评了我，革除了我的牛倌。
就在这年的秋天，我进了社办企业的砖瓦厂，离开了田头。后来听到“牛伙计”们对我说，我喂过的那头母水牛，就在第二年的春上，又生下一头牛崽。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我只要想到那头溺水死去的小牛犊，为自己使用尼龙绳作牛绳的过失，心里总会感到不安。
逛完庙会回家，打开电视机观看民工流返程高峰的报道，期盼平安是福。短短的年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游子又该背起包囊，再一次背井离乡，去踏上那远方寻梦的旅途。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自己做梦梦到的也是牛，而且还是我喂过生产队的那头母水牛在牠的小牛犊溺水死后，又生下的那头牛崽。
梦里的那头牛崽，已经长大，随着农业机械化的发展，带来生产队的耕牛逐渐减少，于是，队委会决定卖掉这头小牛。
牛的灵性很高，虽然口里不说，心里却很明白。小牛被买主牵走的那天，母牛依然流着泪，让人怜悯，让人体会出它孤苦无依的留守。
小牛并没有卖到多远的地方，是离村庄几里地湖区的农场买走的。神话传说七夕是牛的生日，就在这一天的黎明，“牛伙计”们发现小牛跑回来了，亲亲热热地偎依在母牛的身边，母牛舔着小牛的毛，小牛也舔着母牛的眼睛。小牛的鼻孔上没系着长长的牛绳，只有牛栓上的一小截护鼻绳。看来，小牛是挣脱牛绳后跑回牛栏，母子相聚的。
当天的下午，小牛就被买主找了回去。当买主扬起鞭，牵走它的那一时刻，我和“牛伙计”们都在牛栏前的栓牛的场地。曾经我喂过的那头母牛好像认出我来，朝着我发出“哞哞”的叫声，两只大大的眼睛善良地望着我。我来到母牛的身边，牠低下头，歪着牴角，鼻孔里咻咻地喷着气，用脸紧贴着我的身子，好像在对我说，别让人牵走牠的牛儿……
母牛的泪流满面，牠靠着我的时候也没停止哭泣，长长的牛脸都是湿的。这一幕催人泪下的母爱情景，让在场的人看后一阵鼻酸。
想起母牛一生的任劳任怨，耕起地来，从不会教人扬鞭，一天能犁地十多亩，牠是生产队耕整班子里都抢着要牵的牛。此时的牠，难过得很像人在求人。
对于大牲畜的管理国家向来都是严格的，卖牛买牛要通过牛马行公证后才能成交，买卖双方都必须讲信用。我也曾想为牠留下小牛，可我办不到，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为母牛去擦把眼泪，摸摸牠的鼻梁。
人畜一般同。牛哭让人心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于是对牛说：不要哭了，牛栏就是牠的老家，过些天牠还会回来的。牠没有理我，掉转头，慢慢地躺下了。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眼泪已流湿了枕巾。母牛和小牛离别触动了我的心灵，此时，也让我想起了母爱的伟大。
母亲为我们做了许许多多，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生的抚育、守候和牵挂，点点滴滴，因执着而感人，因无私而伟大。羊跪乳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而我们应该为父母做些什么呢？
远行的人要走了！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告别了村庄，告别了家人，踏上了返程的路，沉重的行囊里装着父母满满的爱……
子欲养而亲不待！也许，明年的明年父母鹤然辞世，当你再一次踏上返程的路途时，再也听不到那唠叨的话语，看不到那牵挂的目光，更是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