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事重提(四)
鲁迅先生在少年时,经由小康家庭而陷入困顿,那途路中,他看见了世人的真面目。于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
鲁迅先生在少年时,经由小康家庭而陷入困顿,那途路中,他看见了世人的真面目。于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但是,那里去呢?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但即便如此,他的满是憎恶的心中也总有一份美好在。“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
然而,当他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有一回,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于是“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这是鲁迅的“弃医从文”的缘由,于是,他将一生都献给了他的“立人”的理想。他以为“根柢在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而要“立人”,必须“尊个性而张精神,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性而排众数”。这里又隐隐约约的带到人的自觉的问题。“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而“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
这样的一些言说,使我很以为然。要改观这世间,确须先改变人之精神,即所谓的“改变国民的劣根性”。但要改变,先须了解。即先要查出病因,而后才能“对症下药”,甚或于斟酌扬弃,推翻旧有,重新“立人”。有了这样的一些念想,我于是行动起来,此后我是化了两年多时间,去探寻所谓的“人的本性”。
最先听到的自然是“人之初,性本善”,但我似乎心里很不以为然,也不知道确切是什么缘由,但总觉得单以善恶来断人性,是并不怎样高明的。因为也常听到佛家的“性本虚空,性本清净”之言,不如,先去佛经里看看。
看来看去的看了一通,发现《坛经》里就有两篇看起来像是关于本性的偈子。这《坛经》是“中国佛教禅宗六祖慧能的传法记录。因系在法坛上宣讲的经教,故称”。它还“是中国唯一被尊为经的佛书”。据经中所言,是其时五祖弘忍自知即将圆寂,为传衣钵,教众弟子作偈,看他们悟性。大弟子神秀就在夜半写了一首在墙上,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但一字不识的慧能听了却很不以为然,他于是请人代笔,也在墙上写了一首,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祖弘忍听了,口里叫说是毫不得要领的乱作,叫弟子擦掉,暗地里却教慧能夜半去会见。也不知道《西游记》里孙大圣半夜受教的情节,可是学的这《坛经》否?反正,五祖究竟是将衣钵传给了慧能了。再看这两首偈子,当是慧能顿悟了所谓的“空”和“净”,于是得了五祖衣钵,而成六祖,创顿悟一派。开首的那个神秀和尚,却还守着渐悟苦修一派。鲁迅曾说:“我对于佛教先有一种偏见,以为坚苦的小乘倒是佛教,待到饮酒食肉的阔人富翁,只要吃一餐素,便可以称为居士,算为信徒。虽然美其名曰大乘,流播广远,然而这教却因为容易信奉,因而变为浮滑,或者竟等于零了”。他又说:“释迦牟尼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是大乘……”
但是,“空”和“净”却不是我所想要找寻的。于是,还是回到那“人之初,性本善”处。这说法其实是发端于“孟二圣”,但《三字经》的第二句是“性相近,习相远”,那分明又是“孔大圣”的说话了。为探得明白计,我还须到古代去。
《论语.公冶长》篇中子贡就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子的文章,即是儒学经典之文,子贡认为容易学,“性”与天道则难学。《论语.阳货》篇有言:“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所谓的“性”就是天性、本性,但孔子只是说“相近”,并没有说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想说还是本来就以为无分善恶?其中机微,我辈也难以揣度,但仅凭此一端,也就可以大体知道鲁迅为什么说“孔丘先生是深通事故的老先生”了。
但孟子却不肯这样含糊,一定要说是“本善”,荀子就又反对了,他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历来两派相争,到后来总会有中间派或者调和派的。“中学”跟“西学”争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有人出来说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唯物主义一元论”和“唯心主义一元论”争了许多年,就又冒出个调和派的“二元论”来。而这“善恶”之争,也不能逃出例外。先是有个告子出来说是“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后又有个杨雄反对,说是“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杨雄是既善又恶,告子是不善不恶,不善不恶只是否认别人的说话,自己的意见却没说出来。但告子并没有学孔圣人的含糊,他接着也说出了自己的主张,即“生之谓性”、“食色,性也”。
看到这里,我最对告子的人性论以为然,他最起码说出了人的为动物的天性。诚然,孔子说的也不错,但他只是说明“性”的一些性质:是初始时人人相近,因“习”而“相远”的。其实墨子也有类似之言:“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人者变,其色亦变。”
诸子他们的对人性的不同方面的回答,却让我又忽而悟得些别样的东西。就是“人的本性是什么”这个问题,其实是两个方面的问题。一面是这“人的本性”所指的是什么?就是它包含了哪些内容。另一方面是这“人的本性”是怎样的?也就是我所一直想要探寻,而似乎终于有所得的那个。但苦寻了许久之后,回过头来一看,其实我连“人的本性”所指的是什么也还不甚了然。呜呼,先前的一年多的苦寻算是白费。连这问题本身都没有弄清楚,就模模糊糊的要去探寻答案,真真是愚不可及。
看来我又须从头再来了。那么,什么是本性自身呢?词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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