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是凡鸟。好几年前，我开过一个博客，叫《肥沃的乌鸦》。很多人不理解，以为乌鸦和肥沃的连用有些荒谬。我自己也感觉唐突，但是，也说不上的理由，只觉得冥冥之中，就该有这样的搭配。
西方文化里，乌鸦是魔鬼的化身。诗人们的意象里，少不了乌鸦的点缀。黄昏来临之前，乌鸦们成群结对的飞往墓地。那里有尸骨和死人的味道，会令乌鸦们兴奋不已，那里也是他们巢穴。但是，在中国，对乌鸦有褒有贬。褒者认为乌鸦是神鸟，孝乌，慈乌。民间有乌鸦的反哺传说：“慈乌，此鸟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小乌鸦长大了，老乌鸦年迈体弱，不能飞出去觅食了，小乌鸦会反过来找食物喂养自己的母亲。乌鸦是孝道的化身，反哺的故事代代相传，妇孺皆知。但是，人都知道，鸟类和人类不一样，不会有几代同堂的事，小鸟有了自理能之后，就被老鸟赶出巢穴，从此便是陌路。小鸟反哺老鸟的事，纯属杜撰，不足为训。因此，褒乌鸦者毕竟是少数，民间大都以为，乌鸦是邪恶的化身，预示灾祸。乌鸦一噪，祸事不少；乌鸦叫三声，今天别出门。老百姓们都是应验惯了的。

张三老汉准备到集上去买头猪，临出门时听到乌鸦在前院叫，就说，晦气晦气，不去了。老婆子却说，你呸呸呸唾三口就没事了。张三老汉呸呸呸唾了三口，出门去买一头猪回来，却不吃食，不喝水，眼睛紧闭。拿手一摸，正发烧，瘟猪。李四不是老汉，要去娶媳妇，临出门时听到乌鸦在后院叫，就说，晦气晦气，不娶了。娘说，那咋行，你呸呸呸唾三口就没事了。李四呸呸呸唾了三口，出门去娶个媳妇回来，黑灯瞎火忙了半夜，才发现进不了门，石女。

乡里的乌鸦就是这样捉弄人。他们算不上魔鬼，也不是在远远的地方隐蔽窥视，而是生活在老百姓家里的大树上，像一个臭嘴的、不受人欢迎的邻里。听见乌鸦叫了，该避祸就避祸，该化解就化解，谁也不会把乌鸦干净杀绝。可是，淘气的孩子们却不一样。瘦巴巴的男孩子，会爬上高高的大树，去掏乌鸦的窝，毫不留情地掠走它们的鸟蛋或者小鸟。也许在他还没有逃离之前，两只瘦巴巴的乌鸦就回来了，大叫着，扇着瘦巴巴的翅膀，和盗窃者战斗。但是，穷乡僻壤的乌鸦是料片，缺乏神力。最后的胜者，竟然是那瘦巴巴的、但却充满阳气的男孩子。他那锋芒犀利的少年阳气，就像一把无敌的桃木剑，令乌鸦们难以抵挡。它们只有气急败坏地在窝周围盘旋，大叫，最终忍痛离弃旧巢令筑新家，或者无奈的依旧在这里继续生儿育女，只是它们更瘦了。吃了乌鸦蛋的男孩子也越长越瘦，却也没灾没难。

乡僻壤有乌鸦，皇宫里也会有乌鸦吗？答案是肯定的。那高耸的围墙，那幽深的宫殿，那参天的古木，那些神秘的气氛，是乌鸦们的栖息良所。皇城北京自古多乌鸦，故宫更是乌鸦们聚会的圣地。据说清太祖努尔哈赤在一次作战中被敌人追杀，眼看性命难保，在这危难之时一大群乌鸦挡住了敌人的箭。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清兵入关以后就把乌鸦带到了紫禁城。历代清帝尊从祖训，在故宫中尊乌鸦为神鸦，明令不许残杀乌鸦。在紫禁城坤宁宫前设立“索伦杆”祭祀，且播撒食物喂养乌鸦。东边的太庙跟西边的社稷坛成了乌鸦的栖息地。乌鸦在京城里享尽荣华富贵。
今年7月，罕见的暴雨之后，我来到故宫，见到了皇宫里的乌鸦，确实与众不同。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而是观赏太和殿的屋脊上那些皇家的五脊六兽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它像一个乌黑铮亮的官窑里烧制的神像一般，竖立在屋顶，威严庄重，岿然不动。要是不了解皇宫的建筑，也许会以为那乌鸦就是它的一部分。
虽然那乌鸦不是皇宫建筑的一部分，但是，毕竟是属于皇宫的一个幽灵。如今的北京故宫，和英国的白金汉宫相比，其实已经算不上一个皇宫。自从最后一个满清皇帝溥仪被赶出去之后，这里成了名符其实的“故宫”——死亡的宫殿，或者鬼宫。那些曾经是活人，都成死鬼。他们用过的器物，都成了冥器。故宫的鬼，是大鬼、冤鬼和厉鬼。那些死亡的皇帝，死亡的皇后和嫔妃，那些被推出午门斩首的死囚，成千上万，不计其数，他们的魂魄，他们的怨气，在这里聚集和凝结。阴气森森，鬼气逼人。这样的环境，对于乌鸦，乃是肥沃的土壤，理想的天堂，成就它神奇和应验。所以，故宫的乌鸦就是肥沃的乌鸦，就千秋万代，绵延不绝。

故宫的乌鸦，占了皇家的霸气和灵气，身手不凡。它们世袭了皇家的特质。它不像民间的乌鸦，手握神器却貌丑形秽，张牙舞爪却无能为力。而它们，身着黑色的大氅，手持利刃，脚蹬马靴，咄咄逼人，有康熙大帝的威严。也不像民间的乌鸦，长舌妇一般饶舌，喋喋不休，久而久之，也有失灵验。它们深藏不露，深沉稳健，深居简出，诡秘莫测，高贵典雅，有慈禧太后的神韵。常常有的放矢的、针对性的大叫几声，预警灾难。而且声音极其响亮，打碎幽静，刺破苍穹，回荡在紫禁城上空，像中国现代最伟大的唱赞歌的老派诗人和最著名的歌唱家。哇，哇，哇，钟一般洪亮，鼓一般苍凉。

神鸦是神灵，也是带灾的物事。记着，不要伤害它们，否则便真有大灾难。必要时，例如开大会之前，可以用高音喇叭放高分贝强噪音驱赶乌鸦！或者请有道高僧做个道场，也有助于化解。有权势和有钱的单位，可以请古刹名寺的和尚念经三日做佛事。没有钱的老百姓，可以请邻居的神婆，跳个大神。实在没办法，就到理发馆门口，看见那刚剃光头的汉子，请他吃顿杂酱面，求他给开个光。

有些人，绝对不能听乌鸦叫。例如，那些希望升迁或者仕途一帆风顺的官员；那些希望发迹或者财运亨通的商贾。想生男孩或者久病体虚的也人不能到有乌鸦的地方去，容易邪气侵扰，雪上加霜。如果神鸦的鸣叫已经入耳，可以尝试一下办法消解：用一张黄表，庙里求来的最好，分揉成十四个纸团，每次两个，塞住左右耳朵，太阳午时塞进，半夜子时掏出，一连七日，不得间断。最后，将所有纸团焚烧，并将灰烬冲洗干净，再向东南西北诸神以及在此路过的神仙拜上几拜。虽然不见得人人有效，但不妨试试，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