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生活蹉跎的，是文字。
它是需要时间和心情来养着的东西。娇贵，柔软，脆弱。只是很多时候，生活，并没有足够的养分，来滋养这不堪一击的花朵。
每一日的营营役役，庸庸碌碌，时间逐渐变得如同被压榨干了的海绵，任你再多气力，也无法再挤出半点水滴。在光影快速穿梭的夹缝里，人就是繁忙的昆虫，为了一口足够活命的饭食，不断奔忙，来回往复，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在这样庞大繁杂的生活中，需要经营维系的，是千丝万缕的情节内容，布局盘根错节，难以理顺，更无法用肉眼辨识。而心眼，早已在这样沉重的背负下，闭了，蔽了。
是捆缚在树上待宰的牲口，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宰割？还是弹跳于砧板上的鱼，被残酷地开膛破肚？有时候，生活给出的问号，答案无解。很少坚韧的人，一再追问。于是乎，荒芜了，那曾经纵横捭阖不可一世的方块字。于是乎，麻木了，那曾经流淌如滔滔江水的感知领悟。是倦了，刀剑入库，马放南山，自己退隐出自己的江湖，风化成一块眺望天际的石。若吟游诗人停止了歌唱，负刀侠客停止了征战，那一定是，他们必须，不得不，做回凡人。生活的力量如此巨大，巨大到可以把原本漫无边际的世界，压缩至仅能容纳一身。眼所能及的，也仅有自身。所谓的理性打败了感性。其实便是，所有放飞的风筝线，一并断开。
其实，有很多松懈的理由。比如，那一张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条条如水流般奔涌的街道，潮起潮落的悲伤。每一个疲惫的微笑，每一轮孤单的月圆，每一回不由自主的觥筹交错衣鬓丽影，每一次百无聊赖时的退缩和胆怯。甚至于是，每一次酒足饭饱的酣畅，每一日甜酒欢歌的饮醉，每一次志得意满的昂首前行。悲伤和幸福的摧毁力量，有时同等。洋洋洒洒，纷纷繁繁，身边的物事太多太芜杂，要把被分散了的视线一道道收回，是艰巨的工程。每一个行走在这样的生活里的人，都需要勇气。用来抵抗防御，用来保持和坚守自己的阵地，不被一点点蚕食。只是这般的勇气，是夜空中的焰火，是角落的昙花，是雨后悬挂于天际的虹，是清晨花瓣上晶莹的露。在这场战斗里败下阵来的人，最终只能退居到干枯的文字的壳里，只是，已干涸的方块，又何成文字。
索性开始习惯自我调侃，自我嘲讽，自我宣泄。所关注的所纠缠的所着墨的，无非鸡飞狗跳，家长里短，月圆月缺，寒暑交替，昼夜更迭。抑或谈谈别人的鸡毛蒜皮，几本小书的风花雪月，一部电影的追根究底。只有这些平庸的微不足道，才可被随手拈来。因为涂鸦的气力，总归还有。聚气凝神挥毫泼就瑰丽长卷的功底，却已日日消磨殆尽。在暗无天日的困局中，徜徉着的，飞舞着的，流淌着的，弥漫着的，统统被暗色同化，直至化为虚空。
还是有喟叹吧，毕竟在冷眼旁观这被生活蹉跎了的文字。越是旁观者清，这份透彻从容越是锐利得刺骨。那些在日子里被揠苗助长的梦和执念，已然消退了他们原本的面目，呈现出一派麻痹的冷静。也许所有的任性天真痴妄总归要长大成人，可是长大成人的途径有两种。一是继续。一是停止。坐化成仙，鱼与熊掌得兼诚然好，走火入魔失败于半途，往不伦不类去，终归也只能，换来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