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缘悠悠醒转时，雪光正明耀了昏黄天地，窗外传来轻响。
一身脏衣已换作如雪白衣，乍看素简，细致处却极尽繁复。她坐于床沿，手抚裙裾，嗅着盈盈药香，眸子如海沉静、如桃灼悦。
步出门，便看见华延俯身幻雪树下不知在做什么。她远远看着，如雪花般的落瓣漫天飞舞，与树下人融为一体。
华延回首，“你已经看了很久了。”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她缓缓走近，看着明显翻过的泥土，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掸掸身上不存在的污秽，“埋酒。”
她不解。
“你的。女儿红。”
雪缘浑身一颤，心暖又心痛，心暖的是他当她是亲人，心痛的是他预备将她远嫁。
“不要。”她既为他所救，便不会离开，哪怕是多年后。
华延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转身离开。
刺骨的寒风送来一句：“这儿我说了算。”
春风送不到雪山，这里一年四季都只有遍地冷凝。
他传她武功——雪落华岩。
年复一年，她在纷然冰雪中独自苦练，纵起落地，如同天外飞仙，翩翩向谁边？
她手中的幻雪树枝换成华岩神剑，莹光碧透。素之至极便为艳，那艳光轻撩，不知撩动几心弦？
时光如飞梭，不给人半分留恋。
清俊的少年倒在雪山腰上，奄奄一息。
醒来时，满眼尽是素冷的雪墙，以及床边静放的一碗氤氲着雾气的苦药。
他端起要灌了一大口下肚，随即撂下碗用双手猛扇空气，“啊呀苦死了苦死了！”
一脚踏进屋的雪缘一愣，随即淡淡笑开，“这么大了还怕苦，没点男子气概。”
少年僵在当场。雪衣如华，青丝曳地，眸光轻艳，盈盈如雪山之莲。好美！
华延在门外静立一会儿，转身离开，瞳眸深处弥散着烟波。
一月后，那少年的伤已大好，离开时回首一望，满眼留恋。
雪缘那时翩然旋飞着采摘幻雪果。华延最爱吃她做的幻雪果糕。
又过几日，她端着一盘冒着腾腾热气的果糕，四处寻他不见，干脆坐在树下等他。他每日都会来这里坐坐。
他拎着一个酒坛回来，脚下有些虚浮，右手垂下，指尖凝落浓艳的血水。不等她惊地跳起来，淡淡道：“别起来。陪我喝一会儿吧。”紧挨着她坐下，拍开封泥。
雪缘惊讶于他竟将女儿红启了出来。
“不想你带着它们走，所以，不如现在喝了。”抬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口。
从未见过他这般动作，她不知该有何反应。酒坛被递到面前，接过，有样学样地喝了一口。
他静静看着她的侧颜，用力握握右手，很疼，但不比心疼。他原本想，一人到山深处喝喝闷酒便罢了，却一掌捏碎了一只酒坛，疼痛刺的他清醒许多。
“阿缘。”
她侧首看他，“我在。”
他突然不知作何言语。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光了一坛，便又合力挖出几坛继续喝。
他喝着喝着，突然又决心说些什么，“我为你择了一门亲事。”
酒坛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烈酒流出汩汩无回。
他继续说道：“他人不错，爱你，又是皇帝，可以一辈子保护你，给你荣华富贵……”说着说着，手一抖，酒洒在伤口上，浑然无觉。
她看在眼里，从未流过泪的眼眶瞬间潮满，泪落连珠子。
那少年走之前，华延找到他，问他，爱她吗？
少年一改平日的散漫，答得无比认真，爱。
我将她交给你，你务必好好待她，否则，不管你身份为何，我教你永无宁日。
少年皇帝竟也不生气，好。
“阿缘，这里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该走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真的，不可以再多留一阵子吗？”
他不语。
“这些年，我过得很快活，真的。从来没有人如你一般对我好，尽管你不怎么与我说话，可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记挂，会看着我。我这一生的温暖都是你给的。我记得当初你护我在怀，你的气息那样冷，可心口却那么热。我记得你在树下埋酒，对我说，你的，女儿红。那时候我便知道，你不会永远留我在身边。可是，我喜欢给你做你爱吃的果糕，看你吃得开心，我就很满足。我拼了命的练习‘雪落华岩’，因为你说，等我神功小成，你便将华岩神剑赠我。我想要它，因为它，带着你的温度，握在剑柄上，如同握着你的手，我会永远不害怕。”
寒风掠过雪山，扬起他和她披散的长发，纠缠，纠缠……
他闭上眼，颊边有细细的水光。
她从来不知如何称呼他，可这次，她想这样叫他，“延……”
他低低道：“我在。”
她伏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她走了，身边是全副的皇后仪仗，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他远远地眺望，送她远走，永远，离开……
喧嚣散去，寂寞天地，他终于可以流露出一丝、半缕哀伤。
“华延君，您的情劫已历，该回华岩了。”有人恭敬言行。
情劫已历？情劫已历？笑话！
他是上神，而她只是凡人，他不送她走，便只有看她死。就算他们真的在一起，他也无法忍受短短数十载够她的死亡。放下，应当放下了。只是，真的做不到……
年复一年，他每年那日都会回到雪山，看看他们的家，看看那棵幻雪树。女儿红还未喝完，他便重埋了新的。靠在树下，大口灌酒，耳边还会响起她的话。
“我在。”
“这些年，我过得很快活，真的。从来没有人如你一般对我好，尽管你不怎么与我说话，可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记挂，会看着我。我这一生的温暖都是你给的……”
当时谁醉女儿红？当时谁解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