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

听海

譬况小说2026-02-17 08:41:45
老海是枕着涛声走的。那起伏连绵的海涛声,仿佛一支熟稔的童谣,将他带到另一个世界。五十年代支边,刚刚大学毕业的老海自告奋勇扎根大西北,在这莽莽苍苍的子午岭度过了大半生。美丽的杭州湾,海水像蓝色的绸缎铺向
老海是枕着涛声走的。那起伏连绵的海涛声,仿佛一支熟稔的童谣,将他带到另一个世界。
五十年代支边,刚刚大学毕业的老海自告奋勇扎根大西北,在这莽莽苍苍的子午岭度过了大半生。美丽的杭州湾,海水像蓝色的绸缎铺向天际;壮观的钱塘潮,像万匹骏马奔腾驰骋。海的温柔与雄壮,永远使老海对故乡——浙江海宁——魂牵梦萦。然而,他再也没有勇气回故乡了。
老海一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仅仅是在子午岭上育林、护林。那一沟沟、一岭岭遮天蔽日的油松、白桦,是他看着长大的。58年大炼钢铁,为阻止工作队砍林取薪,老海折了一条腿。一条腿的老海,钻进林子就像鱼入深水一样自在了。他哪里是在侍弄林木呢,分明是在海里遨游。高高低低的山岭是你推我搡的海浪,时急时缓的松涛是海在欢唱。老海偶尔也“撒网”,带回鲜嫩的蘑菇,肥厚的木耳,佐以山葱烹炒了,邀左邻右舍一道豪饮。酒乃散酒,曲味大,劲也大,直喝得其它人东倒西歪,唯独老海神清气爽。兴之所至,如同那景阳岗上的武松,以石为床,曲肱而枕,听风,听雨,听涛,不知今夕何夕。
老海老了,须发皆白,似一只银白的海鸥,在子午岭里出没。他终生未娶,倘不是有林子牵肠挂肚,早被频繁的政治运动击垮了。解放前,老海的家人移居美国的移居美国,偏安台湾的偏安台湾,同根共祖,却四海飘零。
老海养有一子,名海陆,据说生母为一上海知青。长大成人的海陆,已振翮高飞,服役于海军某部。这些年,爷俩难得团聚,唯一的亲情联系就是通过“中国移动”嘘寒问暖。
天保工程实施后,老海闲了许多,这一闲身子骨竟一天不如一天。海陆倒日见其忙了——部队正在东海加紧训练。
老海弥留之际,终于拨通了儿子的手机:“陆儿,我想看看海,只怕不行了,那……那……”
“爸!”万里之遥的海岛上,海陆向海边奔去。哗——,哗——,巨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那端老海紧握手机,“听到了,听到了……”他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召唤,听到了命运的交响;像一尾被海浪推到沙滩上的鱼,要重新乘着浪涛回到海洋。哗——,哗——,从手机那头,一个巨浪打来,将老海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老海!”“老海!”……纷乱的喊声打破了短暂的安宁,海陆热泪潸潸,一行似黄河,一行似长江,点点滴滴,融入了汪洋大海。
几天后,子午岭上添了一座新坟,老海头东脚西,面前林海茫茫,松涛阵阵。坟前立了一块糜面石碑,碑上镌刻着艾青的诗行: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去年深秋,层林尽染,一位老妇在老海长眠之处失声痛哭。听说叫林丽,是名台商,至今孑然一身。她一眼就看中了子午岭漫山遍野红如玛瑙的沙棘果,决心在此投资建厂,以沙棘果为原料酿制果酒,酒名都起好了——相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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