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殁之鱼

沉殁之鱼

蹙聚小说2026-03-28 10:26:37
在我走过无数次大路附近的坟地里,我都在想哪座是我堂哥的,我很想去看看他。他死的时候刚刚读初中,大爸给他在黄路口中学报的名,他有自己好看的背包和漂亮的课桌,那时我觉得他长大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至今还
在我走过无数次大路附近的坟地里,我都在想哪座是我堂哥的,我很想去看看他。他死的时候刚刚读初中,大爸给他在黄路口中学报的名,他有自己好看的背包和漂亮的课桌,那时我觉得他长大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至今还清晰的记得。我并不确切的知道哪座坟是埋他的,因为埋他的时候我没去。向大人们问起总说那不是我该知道的事。
现在我想起他来也还是他读初一的样子,并且渐渐的越来越模糊了。他很白,在我的记忆里他那是长得有点像《西游记》里演唐僧的演员。漂亮极了,我们村里人都这麽说。
父辈时代,村里面夏天的日头总是那么毒,烤着村庄的屋顶,园子里的菜,地里农忙的人们,村子东南的满坑的黄河水一样的水和坑沿儿上的小庙。太阳西斜的时候是坑里人最多的时候,大人小孩赤身裸背的在坑里游像一群快乐的土泥鳅。女人们是在天要黑一些的时候才来洗的。
那坑是我们村里人挖出来的。那本是一片平整的废地。后来村里为了修路,因为谁也不想挖自家庄稼地里的好土,说那太浪费,就想到要挖那里的土来垫路。村民们就热情高涨,家里男女老少全出动。架车,农用三轮,脚踏三轮能用的尽量不落下,没多久就垫好了。以后谁家盖房子,要垫宅基地都从那里挖土。可是从此村里就多了一个两层楼那么深的坑,有十亩地大小,像一个疤痕留在了村庄的印膛上,我感觉这总不是什么吉祥的预兆。
几年的雨雪堆积下来,坑在人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就满了。直到有人在夏日某个雨后的夜里,听见了无数声撒欢的蛙鸣。“坑里水满了”这一声就像新年到来一样唤醒了沉睡的村庄,整个村庄就沸腾了,并且很快就像瘟疫一样传到了邻近的几个村子。这吸引了很多年轻的小伙子,这其中就有我们村的好多。记不清是谁在某个特别炎热的夏天,像赴死一样奋不顾身的就跳了下去,之后就有越来越多的跟从的人。他们都会水,那些旱鸭子就徒有羡慕的份,像饿极了的人看着盘子里的孔集烧鸡,不断地咽着口水。人都说淹死的人都是会水的,我不很清楚。
某个蚊虫遍飞的傍晚,暑气已经褪去,人们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不知道什么时间了,就听就有人摸黑喊着有人在大坑淹死了。起初人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然后就渐渐散去,像各自满意的分腥完了散去的苍蝇。我知道这死的肯定是外村的人。我早已记不清楚谁是第一个死去的,也不知道这个是第几个,反正我觉得怪怪的。就我所回忆的,每年都会有人被淹死。但每年又都有会好多人在坑里洗澡,仿佛有瘾,就像抽大烟,还是这是一种义不容辞的事,还是那片土地对人们的无情报复?。
那是暑假刚开学,由于来得比较早,班里的门还锁着。我们同班的几个就在一起瞎聊。有人说,昨天晚上我看见坑边有件衣服和你的很像。我将信将疑,因为我和我堂哥的衣服一直一样的。有一年过新年,流行军装,我们就要同样的绿军装,并且还穿着它照了相,相片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但那会儿还是心里一沉。他就要求带我去看,由于学校距离坑很近,再说时间还早,不耽误上课。我们几个人就都去了。
水很清,由于沉淀了一夜,岸边满是青草。
我们沿着坑沿儿走着,我看见那衣服,并像被雷击了一样看到在衣服扣子的衩里那红色的荆子钥匙绳带。我第一意识到我哥死了。我飞一样跑着,向我大爸家。大爸住在西地卖农药,离这有2公里左右。我很快到了,哭着跟大爸说了,他顿时就疯了。他把鞋趿拉掉了,看见村长正在门口的自行车,骑着就飞了。村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意识到出了大事。骑着别人的车就去追。我是跑着回去的,早已有人把我哥从水里捞上岸了。我站在坑的这沿儿,哭着看着坑对岸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充满了人的说话声和喊叫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哭着。无边的恐惧一阵阵从清凉的日光里向我袭来,我感觉我的天突然黑了下来,我很怕。
我回想着大爸骑着车,从很陡的坑坡上,连人带车栽将下来。爬到我堂哥冰冷的身体边儿,嚎啕大哭。我的泪不禁又再次的簌簌落下来。大爸抱着他亲爱的儿子回了我奶奶的家,大爸哭得像个孩子,我跟在大爸后面哭。我大娘就也回来了。我大娘也傻了。奶奶正走亲戚听说之后就赶紧往家赶。到家之后已经哭的皱纹里满是泪水。她怪着我爷爷没照看好她的孙儿,说着就动手打我爷爷的脸。爷爷老了,结果把牙打掉了几颗。
哥就躺在大门口的小软床上,很安静,像沉殁的鱼。我一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想着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妹靠着我站着,我们都默默地哭着。来的亲人越来越多,哭声震荡着整个我们后场的天空。胡同里人来人往,很挤,他们都在忙着丧事的问题。那天一直哭到天很黑了,母亲让我先回家去。
那天很晚了,母亲端着一舀子带鸡蛋的稀饭回来了。在院子里给我们三个分了喝,我看见天空很黑,没有一颗星。母亲说了些什么话大概忆不起来了。但我知道父亲以后是禁止他的儿子们再去坑边了。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哥活了,他又来找我来玩了,他笑的那样的甜。我竟一时害怕他,在心里想: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第二天,村里的人还有我爸,大爸,小叔就把哥给埋了。我没去,我不知道埋在哪里了。我知道那年的新年大爸家是过不好的。
在以后的每年新年里,大娘总是想起她的儿子,奶奶想起她的孙儿就哭,我们家里人看到这也就忍不住落起泪来。只不过没人再会提起那个坑了,仿佛那是一个痛,用一生都无法穿越的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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