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来元买的MOTOROLA－－C118手机响了起来，老王胆战心惊地先瞟了一眼，果然又是领导的，虽然他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得小心微笑着温和地问：“张经理，有事吗？”“我星期五要开个防汛会议，现在马上给我写个防汛应急预案，明天送回来。”那边的老总又不经大脑嘎嘣脆亮地发出指令了。“行，行，我想办法。明天没有我们的班车，我让值班车送到国道上，乘公交回去。”老王忙不迭声地应答着，随后就对自己鄙视起来。为什么见到听到所谓的领导就慌神呢，如跪着的奴隶一般永远直不起腰，这怎么象个男人呢？领导要没有给人一点好处。
单位的领导说效益不好三分之二的人员就被下岗分流了，如今正好一年了。老王的部门留了他这个40岁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连领导也得特别照顾的50岁的精华元老，自然什么也干不了。老王真有点佩服自己了，怎么自己一个人就能做那么多事呢，还一点不乱井井有条。妻子可不这样认为，今年都半年了，他才发了一个月工资，这一千元钱对他这个四口之家来说半年能做个什么呢！孩子中考马上就进行了，根据平时的成绩，好高中是肯定上不了的，他能像楼上楼下的人家那样，花三万元钱将孩子送进二中吗？老王没有这三万元钱，所以作为下岗一员的妻子怪他不虑朝，不像个男人，已经和他打了半年冷战了。现在的情况是两人基本无话可说，他的电话妻子永远不接，而且，这个女人半年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眼角眉梢充满了恨其不争的轻视。那天临下一百里外的工地时，老王试图拥抱拥抱好久没有肌肤之亲的妻子，却被这个怨恨的女人抓了好几吧，胳膊上留下了两条血红的血印子，这一切使老王分外地觉得堵得慌。好好的一个国企怎么就这样子了呢？领导们可还是高调地公文在往来着呢，吃喝招待也没减少啊。他们这些打杂的人风里来雨里去地跑步前进还十年不加薪，被领导用手机遥控指挥着在这个纷乱无章的世界里没头苍蝇般地瞎撞……
手机遥控，对，都是手机惹得祸。如果他关了机，接不到领导让他做文件的指令，也许这工作就可以派给别人了。当然，这样做也可能引起领导大怒，甚至骂他一顿，但是已濒临无法生活下去的老王确有此心。不过，三四十年的屈从奴性又让他惯性地不敢这样做。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王也知道偷得半日闲的法宝是不轻易接住任何人都想抛来的球，因为谁不想歇着让你老王忙活呢，你不是甘愿做个好人吗？胳膊上的两条红印子却又提醒着他，不能在这儿等死下去了，和同学朋友楼上楼下等人比，女儿和妻子都觉得没意思了，从吃穿住行到上学旅游工资福利，他们如上古的人类一样，已经和这个世界完全脱了节。
因为家庭已快不成之为家庭了，老王必须像古希腊的哈姆雷特一样，内心在苦苦斗争，自问是生存还是死亡。是死当领导的奴才，还是像妻子说的做男人该做的事，担当起男人的责任。老王可以淡泊明志无奈自慰地沉浸在唐诗宋词里，可妻女们还没有麻木到他这种滑稽的境界，她们都是现实里的凡人。老王早觉得对不起妻女，因为贫穷的缘故，妻子还能和他同床坚守阵地而没有抛弃他，这该是他的福分。那么自己还是做一回自己的主吧，关掉手机隐身出去打几天工，别管领导怎么想，他要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说手机关机了找个什么理由呢？手机坏了，没钱买？丢了？到河南哥哥家去了忘了拿充电器？领导要发火骂人，我就请病假，或者和他要求与去年下岗的人一样待遇自请下岗，为领导分忧解困？既然存下了心，为了生存，老王知道自己必须有个决定有个了断了，要不说不定真会因为贫穷，巧妇难为无米炊而使一家人劳燕分飞的。即使不分，长期的冷漠和失眠已经很微妙地考验着大家的神经了，使他知道生活有时真的很没意思很没劲，以至于井井有条的他今天都有点手足无措了。比如，本来可以在自家班车上就将后面下属的文件捎过去，可他忘了。他为什么忘了？因为它在百里路程的坐车时间里，心中的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斗争没有结果，他依然没有拿定解释手机关机的原因。他还忧着下来就给上级部门查找发电的起始时间，她们昨天就电话问起的，于是他居然忘了去按指纹机签到。他太爱岗敬业了，有害怕离了他单位无法运行下去的强烈责任感，可单位却在江河日下，不知哪一天要巨人倒下，谁还管谁呢？想到此处，他就会有黛玉葬花的伤感涌上心头眉头。
安娜的出走要么返家，要么为妓。他心中正在斗争的路是或者离去或者留下。抛弃原有的工作和交了二十年的养老保险，投入到新的打工行业里，他于心不忍，他见过太多的老人只差一年没交纳养老金也领不到退休养老金，这是他怕社会怕领导的真正原因，这样的洪水猛兽也许会毁了他谁也不可知的日后的幸福。他毕竟四十岁了，正统惯了，这才整天自己与自己在作着斗争：去打工挣现钱？还是在这个行将就木的单位里等死？关了手机13日就走，管他领导暴跳如雷，想处理就让他处理吧。他迷茫，就想将之书诸文字，国家不幸诗家兴啊，知道李白、杜甫、苏东坡、曹雪芹的文章是怎样经过炼狱写成的吗？其实老王的希望很真切、很简单，那就是家国兴旺，天下安康的大同局面里经济发达，诗文繁荣，广厦千间，寒士欢颜，教育平等，有事可做，按劳付酬。而绝不是数以亿计的人们像一只负重的蚂蚁，为了生存，卑微地活着，时刻关注着那只无处不在大脚会随时踩下来把自己压死。
我是去还是留呢？老王还在自己心里苦斗着……

二〇一〇年六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