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十四年井下轮换工，只有过两天事假的许三，把门帘一掀，悄悄地溜了。
让他们划一天旷工吧。许三可以想到上工时班长、甚至区长的惊讶。月底的奖金是拿不上了，拿不上就拿不上吧，奶奶的。从未有过半点差迟的许三，这一回却舍下一切，他有干系命运的大事要办，这一回他要动用动用他的粗腿。
为啥？为的是转上国家户口，接上老婆孩子过城里日子。
公共汽车来的时候，等车的人象救火似地往上抢。许三不动，他手里的小拎包攥出了汗，他在算计带些什么见面礼，怎样找见他要找的“粗腿”，怎样开口。他想得很费力，以至于昨天一夜都没唾好觉，眼前倍觉模糊。
许三的“粗腿”是他本家一位远房表哥，虽然是远亲，这些年却常走动。
表哥的办公室是个套间。许三连喊了几声，小心地坐到表哥对面：
“听说轮换工转正名额下来啦。”
表哥说：“我上次已经给你们矿上打招呼了。”
“哥呀，现在非比寻常，转正的事正在节骨眼上呢。”
表哥想了一下：“好，我再给你打个电话。”不一会儿，表哥从里间出来，拍拍他的肩说“你回去就去见你们矿长。”“那……我怎么敢？……”
“咋啦，不管官大官小，他还不都是人吗？我说的，你去！”
许三好象有了胆似的，回矿后就一溜小跑直奔矿长办公室。一推门，锁着。一转脸，矿长右胳膊夹一摞文件，左手捧着茶杯，正匆匆走来。许三习惯性地闪到一边，目送着矿长过去，他在矿长后面跟着，约莫四五丈远近。
矿长进办公室，搁上茶杯转回身，看见脸色腊黄的许三，皱皱眉。“噢，来了，坐吧。”
“矿长你……不认识我吧。”
“矿上几千号人，我哪能一一都认识？”
“我认识你。”
“矿长只一个，你们认识我的也多。你是哪个区队的？”
“五区队的……”
矿长的脸色突然变一下：“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表哥上午还给我打过电话提起你的事。”许三心里说：哪能不？我上午就坐在他那儿呢。
“我上午给你们区队长打过电话，然后又把你们书记叫来单独交待了。群众反映你不错啊。能给你办的，一定给你办。”
许三尴尬地立着。见许三仍然没有走的意思，矿长又说：
“不过，我现在不能保证这件事，万一……”
许三这才赶走意识中的空白，想到自己要走了。“那是，那是……您费心、费心。”一面退出门来。
许三出门后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这叫什么？这就叫“粗腿”！
机关办事就是快，转正的名额很快张榜公布出来。大红纸上，许三的名字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一点不显眼地排在一长溜人名之间。
许三看得迷了，肩上突然挨了一巴掌。“日鬼，没想到你龟孙子后台这么硬。”
许三回头一看，原来是同区队和他同年进矿的刘正山。这家伙的后门是副矿长，平日就仗着这，在区队里从不把别人看在眼里，可这红纸上却没他的名。许三大吃一惊，把原来保险的刘正山都挤了下来。许三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惊人的事。
来邀功的纷纷踏门而来，许三这才知道得更多：区队五个名额，二十多人够条件，十一个有后台。争来争去，因为许三是矿长点的名，因此谁也没敢在许三名下动过念头。许三听罢过程，浑身就是一阵激灵，一身鸡皮疙瘩。
许三大有来头。许三转了正，新来的区队长有意把他当作骨干培养，由两点班调到夜班当机电组长。
机电组是支撑井下的脊梁骨，所有电器、照明，井下哪一样少了电？上班先一个小时下井，下班晚一个小时上井。区队长交代任务，班长临班又交待任务，几天下来，许三组长茶饭不思，脸上焦黑。操心容易得病，得病就要请假，请假多了扣奖金，奖金扣了还不能调级。精神上受苦还不说，身体上还跟着受累。许三被心里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满一个月的时候，区长找他谈心，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敬爱的党支部：
工业现代化
需要大能耐
本人太鄙陋
要换栋梁材
此致
革命敬礼!许三
区长一看，大笑起来，两个字“不允”，扔下许三的《辞职报告》走了。许三的情绪突然有所变化，他绝望地在区上的出勤表上私自划个“病假”，但他仍是组长，终究离开不得，又下井在机器前后转来转去。井下当天果然有电器事故，许三听到瘫倒在地。后来才弄清不是夜班机电组，但许三的思维已出现障碍。
许三真正生病了。进医院时他心力交瘁，情绪恍惚。他对每个来探访的领导都大谈安全生产，叮嘱井下机电问题。医生不得不加大镇静剂量。
许三想得太多。许三骨瘦如柴。
许三住院一月后又转到内科，使他最后送命的是某个位置的结石症。一天夜里，他突然梦里大喊：“井淹了……”他看见组内的电泵停了，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但头朝下，砸在病床前的水泥地上……
区长听说许三病床上的事，大为后悔，揣上一包烟，请矿党委办的李秘书用正楷写一份“同意许三同志免去夜班机电组组长”的解聘，送到病床前。恰巧矿长闻听此事，也深受感动，亲自到病床前，慰问并宣读这份十五个字的免聘书，并在病床前决定，建议将老工人许三树为矿劳模，进行表彰。许三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平静随即凝固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