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女儿突然说，爸爸，你看天上，冷清清的，只有一弯月牙，静静地挂在那儿，好美呀。
微笑着，审视女儿，我突兀地想到，人，也许只有静下心来，或者以单纯童心审视天地之时，才会蓦然欣赏到，平时视而不见的美吧。所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大概就是这种境界，也只有此时，月亮出来了，桂花开落，十里飘香，睡去的鸟儿在梦中叽喳三两声，与山涧叮咚流水和弦、交响，美，美得安详、坦然；美，美得原始本真；美，美得回归万物本源。
早晨刚坐下来，几只麻雀窗外私语，心底暗喜，突生灵动，转身看去，一缕阳光乍然射进，昏暗与明丽对比鲜明，更让人喜不自胜。近于前，暖暖的，于这狂风扬沙、降温之后，阳光、鸟鸣，被太阳重新着装的万物亮丽的色彩，让人怦然心动。
走出楼群的阴凉，迎着暖暖的阳光，仿佛一下子投入了久别爱人的怀抱，有“回家”的感觉。天蓝蓝的，很浅的颜色上，象征性地挂几丝白云；喧嚣过后的河流，宛如演出过后，卸妆的美少女，平静而清澈地，缓缓，从城市的楼群间，纤步走过，没有声响，没有波澜，甚或还有几片碎冰闪光；河边的柳树，脱去了所有浓绿的颜色，停滞了全部的柔媚，伫立，沉思；绿色的草坪，换了枯黄的装束，偶有微风便旋转起来；两位白发夫妻，轻声絮语，并肩而坐，悠闲垂钓如镜之水。
忽然，几百米墨绿的桂花林带，点点金黄，在阳光的照耀下，发散着微微的光晕，淡淡的桂花香，像微弱的音符，被阳光委婉送传，宛若仙乐天籁，时有时无。一位少女，内着紧身冬衣，外罩蓝色连衣裙装，缓步幽怨，楚楚眸光突显，俯身捧起花枝，轻嗅，惊喜，似曾全然忘记了心底的忧郁。
少女何人？李清照？“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易安芳心暗忖，梅花该嫉妒吧，菊花应羞愧吧，骚人墨客何以没有情趣？“何事当年不见收”；朱淑真？秋夜牵情，“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如今已冬天，如许桂花暗香，冬日暖阳、月仍缺之时，桂花正好，淑真偶遇当不再《断肠》，必芳心暗喜“须知天上人间物，”同禀暖冬在一时了；嫦娥临凡？“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白居易浮想联翩，可他哪里知道，月宫不植桂花树，哪有凡间万千诗；桂花仙子？仙子采药埋金簪，萌生桂花幻为仙，书生画桂动芳心，龟相嫉妒南岳山。可惜这儿不是南岳山，而那石鼓山是否已经风化了呢？
蓝衣少女，已然阳光笑意，纤步轻盈，飘然而去。多情应笑我，猜忖佳人芳心，错乱时空，天上人间。
且说这天上人间，说远就远，说近咫尺天涯。桂花从何而来？传说两英山下，住着一个酒仙娘子，为人豪爽善良，酿酒味醇甘美。冬雪之晨，不顾名节救得乞丐性命，乞丐叩谢求留数日，虽为难终收留，直到其不告而别，可因此再无人买酒，生计艰难。出门遇白发担柴老人，老人跌倒，呻吟叫水，咬中指而喂其鲜血，老人顿然消逝，清风起，天飞黄袋，妙传祥音：“月宫赐桂子，奖赏善人家。福高桂树碧，寿高满树花。采花酿桂酒，先送爹和妈。吴刚助善者，降灾奸诈滑。”酒仙娘子顿悟当刻，以为上天悲悯，吴刚显化人间而撒种桂花，天道酬勤而护佑善良，赏赐人间桂花。
八月桂花香，雪下桂花稀，都氤氲着人类伤离别，憧憬团圆与温暖的愿望，终究和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这样夫妻天人分离有关；终究和吴刚砍桂树，生生不息，不息声声有关；终究和人类千年守望的明月有关，并寄予着善良、悲悯的文明精神。“枫林月出猿声苦，桂渚天寒桂花吐。”刘长卿不堪愁，主客相看泪如雨；“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李商隐月夜凭栏，而望霜草湖光，怜香仙子而叹桂花吹断月中香；“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毛泽东心伤佳人早夭去，一醉桂花酒，闻讯吴刚……古人今人，“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秦汉明月，千年守望，那树桂花千年不倒，散落人间，万里清香。
移步桂花丛，“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香思万缕，窃喜冬天桂花奇遇，可惜暖阳替代月夕，阳光下一番审美之旅，此心已足，此香袅袅。

今夜，辅导完女儿，伫立窗前。仰望一轮明月，静静地，孤独地，悬挂在深蓝幽远的天际，惬意联想，会心微笑，心想，桂花何处不飘香……
2008-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