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微凉。未央生操琴而坐。时近午后。层林尽染，枫红漫山，碧空澄净，四野无声。生似有所思，惝恍迷离似有隔世曾历之感，因是抚《雁投林》一曲。
曲毕，余音袅袅，细若天音，空谷回响，良久方绝。生起身向天，复而低首沉吟，或有忧思，深细微渺，言辞不能达其旨。生怅然若失，抚琴零落，乐思散乱，似落英难以复归其枝，如明光不能复回其源。生眉头深锁，闭目隐有所感。
一女至，见生静坐如枯木朽枝，奇之，乃驻足观望。生偶睁目，一晌已逝矣。女曰：“汝能操琴乎？试为一曲听之。”
生乃抚《忧难忘》，曲毕曰：“汝知曲意否？”女答曰：“曲意缠绵，深娱耳目。”生曰：“请再为释之。”女曰：“只此，无他耳。”生首微摇，复归无语。
女复细视，见生形销骨立，眉有忧意，心甚怜之，乃坐于生旁。偶欲发问，唇始歙张，又茫然不知所以，因是默然悄坐。
生有所感，复又抚琴一曲，名之《孤生竹》。曲毕向女凝视，意为探询。女感曲意，触动至心。然虽感念深挚，不能以言语对，唯以钦慕无限之目意视生。生嗒然若失。
女默坐良久。心虽钦慕，无以言之。乃曰：“可再为一曲否？”生有感念，乃奏《怜郎意》。
曲毕，女目光莹然，泫然欲泣，曰：“此生聆听君曲，似无憾矣，似有憾矣。至此而别，不知他日能否复见。亦或来生有缘，能与君共谐佳音。”
女去。生呆坐良久。忽觉日光晦明，凉意深重，始知时近向晚。生目远投，但见日影西斜，玉兔初升，倦鸟还巢，晚燕归急，心下有不胜寂寞之意。指抚琴弦，轻捻慢挑，于无意中几成《露为霜》之曲。
“一别经年，君无恙否？然何故依旧多情自苦若此？”鹂音宛转，沉静端重，似与曲意有暗合之意。
生回身而视。见一女悄立身后，宽袖长裙，纨服素绦，青丝挽髻，银钗轻摇，眉间秀色，难画难描。
生曰：“汝岂不知吾意？在此林中，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不知几载矣！吾不知年月之逝，唯求见卿一面耳。”女曰：“君何苦痴情若此？天下芳草菲菲，漫无际涯，何苦专于一陇上寻？”生曰：“我生若此，欲变实难，亦如此情强求不来。汝不须为此而感不适。此乃前生孽业，非卿之错。请奏一曲，以助卿听。”
生乃奏《潮生曲》，女颔首曰：“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起伏涨落之意。”生再奏《有所思》，女颔首曰：“心中纠结缠绕，似于中庭徘徊。”生又奏《凤求凰》，女颔首曰：“激荡忐忑，思慕以之，所惜仰之弥高。”生再奏《月下萧》，女低首曰：“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生又再奏《有余情》，女愀然曰：“慷慨有余哀，长路漫遥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生曲已毕，终弦轻揉，余音缠绕，中似有结，渐行渐远，隐隐而绝。
女意有不悦，幽然曰：“君何不奏《爱春华》，亦可奏《欢乐时》。何故尽作此中伤之曲？”生曰：“自卿殁，欢曲忘。”
女默然而立，良久曰：“既吾不殁，亦非为君之嫁。君之痴情，终成空耳！”生曰：“前生旧事，吾有深知，所历者不知凡几，故今生有此孽缘。虽知人天性不乐苦，故应生当为欢，然则始终勘不破情关。奈何？”女曰：“吾今与君，天人永隔。似有缘，终无份。今生已矣！君何苦长相思！”
生长叹，乃复坐抚以《多情苦》，并歌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又歌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女摇首不语，似有不解，和歌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终词悠长，飘袂而去。生一曲毕，环顾四周，始觉女已去。生太息。举头见月华皎皎，河汉无声，低首见霜冷露重，衰草离离。生隐有感喟，却觉依稀难寻，实言语难以及之，不禁唏嘘茫然。
其时，明月中天，银辉遍洒，良夜悄然，空谷无声。秋风飒飒，林雾方生，正夜未央……
正所谓：
短歌微吟不能长，
星汉西流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