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树,剧毒的花

那一树,剧毒的花

英彦散文2026-08-22 08:26:55
立秋了。天地照样是要烤成半熟的架势,人和植物丢了精神的蔫。倒是那夹竹桃开得春深似海的热闹——这是盛夏,地上的花儿,寻常可见的,唯有它了。它是有毒的。青空下一树树娇美的花,偏有复仇的杀气在里面。相传古时
立秋了。天地照样是要烤成半熟的架势,人和植物丢了精神的蔫。倒是那夹竹桃开得春深似海的热闹——这是盛夏,地上的花儿,寻常可见的,唯有它了。
它是有毒的。青空下一树树娇美的花,偏有复仇的杀气在里面。相传古时候,一个男子与自己的嫂嫂有了私情,有一天败露了,男子弃下嫂嫂仓皇逃往他乡,嫂嫂被族人处死。很多年后,男子潜回故乡,途经嫂嫂的坟。坟头开着艳丽的夹竹桃花,桃红的,雪白的。原本这花统统是雪白的,因为有几朵染过了嫂嫂的血,坟头上便开出双色来。男子总怀些缅旧与惭愧吧,凑近去闻,不料沾毒身亡。这蛰伏了很多年,还保留着新鲜的怨恨的花,一旦等到负心人,狠狠地以毒封喉。
寒意顿生。爱至尽头,撕破脸皮的相见。我就是去了,也要拖你下地狱,为你的负情买单。如此刚烈的性子,若是小叔子预先料得,打死他也不敢招惹。他心里的嫂嫂,妩媚风华,温顺似猫。两人的事,依他来看,不过是暧昧的过招而已,充满了见不得人的刺激。谁知她作了真,更是做梦也没想过,会被他的负心孵出一肚子的杀气来,夺去卿卿性命。
而嫂嫂,何尝不是误托终身,落个名裂人亡的尴尬下场。这与殉情不同,有光烈的甘愿在里面。这样死去,过于难堪。她只能不停地怨怼,根茎里衍生出毒来。
这花从此负着一身的毒,在人世间艳丽而警惕地开着。受过伤的人,对诸事都怀有敌意,不容你近身。但它又是寂寞的,自顾自妖娆着,立在枝头等风吹过,佻达地舞。它要你目光的迷恋,又不许你的亵玩;它喜于你的倾慕,又拒绝你的靠近,设出安全的距离,用一身的毒,杜绝你的迈越。
它从来就没停止过矛盾,从心到身。心不甘寂寞,偏以毒设防;花有桃之美貌,叶怀竹之风骨。李渔这老头就觉得不相安了,竹为道士,桃为美人,应去“桃”字,改名为“生花竹”,才稳妥。多难听的名字,如几千年前刻在竹简上的“薇”字,衍化成如今的“野豌豆”一样粗陋。
幸而它仍被称作夹竹桃,世人终难弃如桃灼灼的美态。但它在污渠里滚爬,早失了桃的纯真,身心写满了历世的复杂。仿佛是《半生缘》里的曼璐,咬着牙从乱世里拚出一条活路来,人面桃花的表相下,以浑身的毒,对峙扑面的浊——谁都不放过。它又那么好强,一场夜雨过后,满地的桃红雪白泡在泥水里,凌乱不堪。它憋着气,立马又开出满满的一枝桠来。它是骄傲的,又是虚弱的,好胜的应世,唯恐被别人识穿深藏的单薄。
其实,它是虚弱的。如果穿过夜色去看它,月光下,又是另一种姿势了。借着夜的宁静,卸下白日里粉饰的坚强——以一朵花的身份,渴望温柔。它立在枝头,静如处子。月光的影子从这边移到那边——这个夜里,并没有谁来抚慰。它如此缄默,象是在沉思,沉思那段岁月么?日子如风,兜起尘屑,漫天漫地的扬,无从收拾。所有的往事,都远了,尘埃落定,各自归位。方明了,它褪不掉浑身的剧毒,永远得不到谁的亲近,只有寂寥,随伴终生。
这片刻的俯首沉思,似一张精巧的剪影,在夜的怀抱里微微哀伤。然而,夜竟那样短,它的心事刚欲启齿,天即拂晓。晨光里,它的花瓣上分明滚着晶莹的泪。再看,已收起,它又在白昼里,穿一身桃红雪白,佻达地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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