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那个老头儿

我最爱的那个老头儿

风喻散文2026-12-03 23:57:04
新家装修好了,算计着把老爹接来住几天。结婚十来年了,公公婆婆还有我的母亲先后去世,对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老父亲,我跟宝贝疙瘩似的珍爱着,怜惜着。要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哪怕坐着香车宝马,空对着山珍海
新家装修好了,算计着把老爹接来住几天。结婚十来年了,公公婆婆还有我的母亲先后去世,对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老父亲,我跟宝贝疙瘩似的珍爱着,怜惜着。要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哪怕坐着香车宝马,空对着山珍海味,孝心无处反哺,人生又有甚趣味?
老爹在家忙得很,种菜园修房屋招租房客,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后院还种着六七株果树,夏收葡萄秋有桔。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忙着从树上摘桔子,还要一个个的用保鲜膜包好,搁进纸箱里,等我们回来尝,再带一兜子走……接他的时候得找个借口,否则我老爹会跟国家总理似的分身乏术,没功夫休闲。我说家里装修很需要懂行人监工,来帮帮我吧,我老爹觉得自己老骥伏枥,被人需要很光荣,这才兴冲冲的来了。
我老爹是个很帅的老头儿。
身材好,那种健康清癯的瘦,穿啥都飘逸洒脱;微微佝偻的腰,并不屈尊,倒有一种沉舟侧畔千帆过尽后的沉静;一顶格子呢鸭舌帽低低的斜扣在头上,白发银辉在鬓间闪烁,有种阅尽沧桑的酷;一件藏青色的呢夹克,露一线雪白的衣领,衬得他既清雅又严肃;脸上褶子密布,道道全是古树般的年轮,承载着我们一家人几十年的悲欢岁月。原先那双发起脾气来就牛眼圆睁的的大眼睛,一层摞一层的双眼皮也搭拉下来了,少了昔日的锋芒,只是温和的无助的看着你,善良的像羊羔儿。
我老爹上我那新房五楼尽管有些气喘,可中途不用歇步,可见老胳膊腿余勇尚存。又因为素喜甜香糯软的食物,招来龋齿,已做无齿之徒数年亦,安了满口亮亮堂堂的义齿,复添嚼劲。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又煨了墨鱼汤,给老头儿用一两的杯儿倒了大半杯十年陈酿白云边,老爹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得饶有兴致,胃口好身体就好,想来偎在老爹膝下做小儿女的岁月如钻石,能恒久远矣。
老爹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坛子气降了,退休金涨了,肉价挫了,又提起深圳他宝贝孙子打电话来,说想爷爷了,说完嘿嘿笑个不停,眼里全是软软绵绵的慈爱,我也跟着笑,这事已经听他念叨无数遍了。又说起大嫂的爹摔一跤,躺在床上八个月了,肌肉萎缩了,人受罪,儿子媳妇伺候得怨声载道。我说,“知道了吧,你一定要身体好,才是我们的福气呢。”
出去大概一小时,老爷子回来了,我这茶还没来得及奉上呢,人又不见了。过一会儿气喘吁吁的进来了,捏着一把扫帚,我说“您干嘛呢,这是?”
“这幢楼的楼梯怕从来没人扫吧,太脏了,简直下不去脚,我去扫了扫。”说完还摇头“你们这些人呢,太懒了,家里倒弄得干干净净,出门就像垃圾堆。”
我赶紧的打开门,看见楼梯跟洗过一样干净透亮,纤尘不染。六楼的正在搞装修,搬运工挑着一担沙,细碎的沙粒从带缝的筐里像洒水车一般浠沥沥地倾洒着,十分心疼,我冲着那条大汉大吼“注意点,我老爹刚扫干净的楼梯。”
老爹载上老花镜,我赶快把报纸送到他手上,平头布衣,却总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报上说离退休人员的工资再次调高10%,我和老爹一算计,他的退休金又涨了二百块,于是我们爷儿俩一起见钱眼开,喜从心来。
晚上六点半,老头儿雷打不动每天必看的新闻联播还没来,老爹问
“湖北卫视是几频道?”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黄冈卫视呢?”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天天干啥去了,没看电视吗?”老头子厉声疾色的喝斥,仿佛没看电视是啥大逆不道的错误,我有些赦颜,又不敢顶嘴。现在有电脑有网络,谁还像以前一样盯着破电视看个没完没了,没法跟老爹说这些,还是和以前一样霸道,不讲理。我老爹以前脾气坏,后来,老娘不在了,我老爹就很少发脾气了,主要是受气包没了,而儿女们已经是长硬了翅膀的鹰,走南闯北地打拼着,想训斥也有些忌惮。去年清明节的时候全家人去看老娘,路上,老爹为着一件很小的事情,冲着我们四兄妹大发雷霆,我们都好脾气的受着听着,任他山呼海啸般训斥,我哥偷笑,说,老头儿就是老小孩儿,都得让着宠着哄着。
陪老头儿出去逛赤壁,本来打个的只要十来块钱就可以直达目的地,老头儿不肯,硬撅撅的非要坐一块钱的公汽,说省钱,老爹有个老年优待证,在深圳可以一毛不拔的坐遍公汽,游遍各大景点(凡65岁以上的老人一律享此待遇)。我不知道他这证在我这地方公交司机认不认,于是老老实实的给他投币,老爹就瞪我,那意思是侵犯了他免费坐车的合法权益。公汽上的人好呀,素质高,我老爹一上来就有挺帅的哥哥站起来让座,让我一路上谢个不休,人虽然奔波得辛苦了点可心还是热乎乎的。
进赤壁公园,门票五十元一张。老爹死活不让我进去,说“你去过了,还进去干嘛,又多花五十块钱。”他把老年优待证很神气往售票窗口一递,那神情颇像某些有着特殊背景的牛人,售票员马上很客气地连声说,您老人家可以免票参观。于是,他兴冲冲的进去了,扔下我一个人坐在门外冰冷的石凳上,眼巴巴的等他从里面兴尽归来。
怎么也不肯多呆了,留不住。我给他包饺子,自己亲手擀皮拌馅,小葱肉馅,老头儿最好这一口,山珍海味面前也不改口。吃完饺子涮好碗,我老老实实地坐沙发上陪他唠闲嗑,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三四个桔子,我俩一直叨叨着叨叨着。我老爹的一生就在这么个下午,像画轴一样铺陈开来,琐琐碎碎洒了一屋,辛酸如水银泻满一地,幸福却像夜漏点点滴滴……
送我老爹上了一辆过路的客车,买票时售票员收了二十块钱,比来时少收五块钱。我老爹像捡了一个大便宜,笑声朗朗,满脸皱纹齐齐儿堆起,像花儿一样张张扬扬的绽放。
车开了,我老爹小小瘦瘦的身影只在我眼前闪了一下,就让车载远了,很快,没入道路尽头的林梢里。
面前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呼拉拉的北风卷起一地落叶儿,高高低低的起伏盘旋,飘向灰蒙蒙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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