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晚，风在光秃的树枝间穿梭，早归的鸟儿，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是默默倾听着，一些支离破碎的音符，断续唱着初春的序曲。
灯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眼角展开细腻的纹理，一条条流向一些陈旧的开端。
最后的积雪在角落里凝结。我知道在明天的阳光下，灰尘的巢将在斑斑点点的污迹兴高采烈地寸寸吞蚀，最后的一点冰冷。沉重之水会滴滴渗入泥土深处，轻灵之水会飘向天空，汇聚在云的深处。春风里仍有寒意，空气里散布着湿润的气息。雨在遥远的地方滞留，又故意指使风，带来一些令人期盼的消息。

三月的早晨，走上节日的讲台，模仿微笑，笑到脸部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轻微颤抖。目光要向着前方，声音要慷慨宏亮，语言在此时证明着一种意义，语言在此时又毫无意义。铿锵的、委婉的、缓慢的、急促的、低沉的、肯定的、反问的……我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方方正正的空间里迅速飞散，灰尘般洒落在充满三月阳光的房间里。
对面的墙壁上贴着灰色的壁纸，越过无数关切的或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我看到灰色蝶翼层层铺陈，静静等待。当所有段落结束，礼貌的掌声响起，蝶儿们便惊惶而起，纷纷扬扬地穿过透明的玻璃窗，逃向三月并不湛蓝的天空。
灰色的翅膀上织出树枝的尖锐，那些曾指向冬季的枝条尚未柔软，在阳光下闪动着金属色的暗灰。

三月的阳光下，灰色的柏油路反射着温暖的阳光。踩着油门奔下立交桥，生硬地穿越城市的楼群，投入一片喧嚣车流。哪一扇窗子背后会隐藏渴盼的目光？哪一个阳台上晾晒了清洁一新的棉衣？熟悉的路上总有着平凡而隐秘的风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若灰色的路畅通如枝条，一路向前，是否就可以在梢部飞离，向着无际的天空？闪烁的红灯截断飞翔的梦想，尾随而来的急促刺耳的喇叭声自以为可以打通阻塞的路况。
轮胎承载的前进，带着机械的冰冷；喷了亮漆的金属外壳，囚禁了四溢的想象。
一位白发老妇慢慢走过斑马线，灰色的外套层层裹着岁月的迟缓，走出视线，却走不出关于苍老的未知忧虑。

三月的午后，看着某人在文字里说“归去”，禁不住想问，他要去往何方？
生命旅途中，总有一些时刻与一些人相遇，擦肩而过或是点头微笑，不过彼此漫长一生的一个瞬间片断。那样的短暂一刻，能够说出的只有开心的祝愿，而更多的言语在心里百转千回过之后，是否终会遗忘？
明明知道一些祝愿未必如愿，明明知道一些安然，未必能安，可是除此以外，还能再说什么？
每个人的路，都注定孤独。没有一个人会从始至终在你身边，陪着你奔跑、飞翔或是行走，而所有人朝向的，都是相同的尽头。
无论幸福无论苦难，都将从来的地方，到去的地方去，一切过程尽在生命之中。

三月的暮色中，慢慢拉上自己喜欢的蓝色窗帘，看着落日的余辉在花纹间雀跃，从窗子的左边跳到右边，停住。
放一张碟片在影碟机里，伴着低沉的道白，走进宽大的屏幕中。
“很久以前，人与龙一体。当有一天，龙离开人去往遥远的龙界，再不回归，人类的飞翔只能依附于对龙的想象。”
来自于电脑特技的精致画面上，天空灰暗如色调暗淡的油画背景，云层低沉浓重如涂抹不开的颜料。一条金色的龙从黑云中探出身体，尾巴划过一道金色弧线后飞快地隐入云端，倏忽不见。
神秘的叙述切开飞翔的断面，灰色的年轮里一圈圈地绘出遥远的传奇。
而此时，我不再以为这是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