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古迹，说来很多，秋风戏马，九里兵戈，以至楚风汉韵，淮海战场，这些似乎都是喜欢军事或者考古的人们的乐趣，我也去过，因为书里读了不少，所以凭着虚空的足迹，似乎留下不了什么深深的印记。我去过的地方，让我喜欢的，倒是燕子楼的古迹。
记得那次去燕子楼，约是八年前的一个午后，其时正是草长莺飞，春景宜人，游玩一个上午的云龙山水，略带疲惫，被几个同游者的裹挟，我们来倒一个飞檐挑角的小楼前，熟悉这里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这就是燕子楼。
苏东坡词说的“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就是写的这个燕子楼么？此时午后，斜晖脉脉，看它静静立在青山秀水之中，给人幽雅闲适的秀美。问了朋友，才知真是此楼。此楼为上下两层，飞檐挑角，花棱雕窗，造型别致，因此飞檐挑角，状如飞燕，故名燕子楼。该楼所处知春小岛上，四面绿水环绕，水浮绿洲，洲耸琼楼，登楼远望：近水堆碧，远山叠翠，花木扶疏，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此生息得水边楼，不问长躯几时休！”古人凭昔吊古的喟叹，怕不仅在楼之美，景色之风韵，更多的是对燕子楼故事的追忆，对女主人关盼盼的景仰和哀怜。
关盼盼，唐贞元年间徐州有名歌舞妓，为徐州节度使张愔所喜欢，遂纳为妾，尽管两人年龄相差甚大，但是却能两情相悦，交相甚欢，互誓偕老百年，张遂为其择秀水灵山之滨建一小园，中造一楼，因关盼盼舞姿婀娜，轻盈如燕，故楼顶设置飞檐挑角，状如燕尾，称之燕子楼。自此老夫少妻，恩爱无加，可惜好景不长，老夫染疾，一病不起，不久含悲辞世。其妻妾成群，但都各找新欢，风流云散；而关盼盼虽是青春芳华，因念及二人千般恩爱，遂立誓不嫁，愿独守此燕子楼，为其守节到老。自此，关盼盼只与一老妪日日里与日月风雨为伴，度过了春夏，度过了秋冬，十多个春夏秋冬里，流尽了几许哀怨，梳落了几多青丝？
对于一个活着的人，等待的是希望；可是，对于一个死去的人，她守候的是什么呢？这恐怕不一定是封建的伦理、道德的纲常；也不会是遗落的财富，抑或雕楼华园？她守候的是两个人之间知恩报许的情义和昔日彻心缠绵的恩爱，或许是独居此楼，睹物思人，以回味二人卿卿我我恩爱的记忆，来陪伴自己孤独的残生，对于她来说：人生能有此真爱自己的人爱过自己，即使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有这份真爱的记忆，便也不虚此生了；因为就凭那般恩爱的记忆，也能让自己在暗夜里，甜甜的想，默默地笑！
故事到此，还没有完结，起因于张公生前好友白居易老先生，身为校书郎之时，闲来东游，途次徐、泗，顺探张公，酒宴之中，张公教爱妾关盼盼献舞，大约是为了取悦白老先生吧，关盼盼倾其所能，尽情尽性之舞，犹仙女翩翩，体态轻盈，忽如轻风吹指，时隐时现，忽似红玉雕像，静中有动，表演的《霓裳羽衣舞》，令人心旷神怡，关盼盼以轻盈飘雪的旋转、流畅行进的舞步、柔软轻婉的舞姿，飘然欲仙的舞态，表现出虚无飘涉的仙境之中仙女形象。让这位看得直流口水的老头子即兴赋诗赠给关盼盼，其中有“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将醉意起舞的关盼盼喻为微风中摆动的娇妍华贵的牡丹花，足见其初见仰慕之甚，从此给后人留下了能歌善舞的关盼盼的美好形象。
一宴之交，十年而过，关盼盼独守空楼，思念张公，以诗抒怀，结而成集，名曰《燕子楼诗》，其诗多悲凉黯淡，字字哀音，关盼盼写出她孤独凄凉的独居生活，诗一出燕子楼便广为流传。当时的员外郎张仲素，字缋之，拜访白居易时，吟诵新诗，有《燕子楼三首》，词句婉丽哀楚。白居易经询问，得知为关盼盼所作。张仲素曾在武宁军做事多年，颇知关盼盼始末，便向白居易诉说了关盼盼的情况，如今关盼盼依然独居在楼子楼中。白居易读其诗，有感昔日张尚书家宴，当即依其题和诗，其中“黄金不惜买峨眉，拣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一诗，让关盼盼读来颇感伤心，因为从白诗中，关盼盼读出白居易有讽其不能为夫以死殉节的意味，可怜女子，郁郁数日，绝食而死。
我感觉这位白老先生很不地道，有点封建卫道士的摸样，有点伪君子，纵算他为友尽义，以一诗使女子殉情毙命，有点罪过了，何况其本人的两个小妾樊素和小蛮的被逐，让我对其人格不敢恭维的，他能写出《长恨歌》和《琵琶行》，大约他是见了女人被女人催情的一种冲动吧，遂写下了这些传诵千年的诗句，诗写得好，但是因为燕子楼的故事，我对他有意见的。为浔阳江琵琶女的落泪，为关盼盼的宴舞写诗，未必就不是一种性情的冲动，见花不采，见了美丽的女人不动枕席之念的天真，怕他是没有的。
为关盼盼的痴情和忠贞所感动，感佩她的为爱情坚贞不移，为亡夫——一个老头儿守节十多年的执着，恩爱到白头的爱情今天已是少见，怕在当时也许不多见的，有恩爱，不一定白头；白头偕老的，不一定恩爱一生。小说里的海誓山盟，信誓旦旦，不过是文人通过小说抒发自己心愿的空花泡影。关盼盼的为一个死去的老头儿守节十多年，要不是白居易的狗屁诗，说不定可以忠贞白首。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有了这样的高贵品质的女子在此，我觉得燕子楼更美了。为我们徐州有这样的一个女子骄傲，有了这样的一个好女子，当年乾隆爷来此所言此地“穷山恶水，泼妇刁民”（当然，这句话我怀疑是有人杜撰，缺乏史料考证）的圣言就有盖棺而论的错误，就一个关盼盼而言，是千千万万个泼妇不可比拟的。
生不逢时，渴盼见到这样的一个美人，“但为美人心，不为美人色。”（文天祥诗）离燕子楼不远处矗立着关盼盼的雕塑，唐朝女人标准的婀娜发髻，面容温雅含蓄，双手放在胸前，虽经风雨的沧桑，却磨蚀不了忠贞美丽的光亮！有了这样的光亮，我感觉周围许多活着的女人是死的，而关盼盼却是活的。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东坡居士来此寻找的是佳人；燕子楼空，贞节永存，我来此寻找的是佳人的人格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