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欲抖落浮华伴君走
又是六月。和十一年前那个六月一样,罗布泊一定很热了,热到足可以把一个壮汉的灵魂从躯体里蒸发出来。当年,你的灵魂就这样被蒸发出来。你一定知道,在你倒下的十六年前,也是一个六月,也在这块沙漠,一个叫彭加木
又是六月。和十一年前那个六月一样,罗布泊一定很热了,热到足可以把一个壮汉的灵魂从躯体里蒸发出来。当年,你的灵魂就这样被蒸发出来。你一定知道,在你倒下的十六年前,也是一个六月,也在这块沙漠,一个叫彭加木的人也倒下了,你遇到他了吗?你一定还知道,你倒下的地方两千年前是一个叫楼兰的神秘古国,你见到那繁华的街市,听到那悠扬的异域琴声了吗?你把躯体安置为一个头朝东方的姿势,你说过,哪天若死在路上,一定朝东倒下,倒向你的家乡---上海。八年前,你就是从那个城市走出了。孩子是个死胎,妻子离你而去,正常生活的经脉一瞬间就断裂了。你象一只断线的风筝被抛向天空,第一阵罡风袭来的时候,你突然想让自己变成一只矫健的鹰。
你离开家的时候,我想一定重重的关上了门。那是一声绝响,你把一个平常的生活关在了那扇门里,把自己交给了江河大地。你沿着繁华的街市走了一天,来到了旷野。黎明,你一定看到了启明星,你也许想到了两千多年前,一个著名的印度王子在一株菩提树下也见到了那颗星,他在一瞬间开悟了,他的灵魂升腾了起来。那时,看着眼前的旷野,我想,你的灵魂一定也升腾了起来。你开始了一场历时八年的行走,只凭双脚,不假舟车,整整走了八万四千华里,几乎赶上孙悟空一个斤斗云的路程,你把一双脚从四十一码走成了四十三码,你踏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山川大地,高原雪峰。
总觉得,在文明史上,最灵异的线条就是探险家的足迹。一千四百年前,玄奘用那样的线条连起了人间与佛国;八百年前,马可波罗用那样的线条连起了东方和西方;五百年前,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用那样的线条连起了一块蛮荒的大陆与一个成熟的文明。那些线条贯注着强大的精神力量,深深嵌入了人类文明的版图。你的足迹连接的是什么呢?我想,是理想与现实,是灵魂与躯体,是生活与生命。
不少按部就班生活的人,内心里或隐或显都潜伏着这样的冲动:从自己的生活里走出去,一个人浪迹天涯,睡在松林里,栖在溪水旁,赏长河落日,望大漠孤烟。看一滴松脂怎么把一只蜘蛛裹起来,变成一粒琥珀,滑向悠远的未来;看雨后一株菌怎么慢慢撑起一个越来越美的华盖;看一只蝶怎么破茧而出,成了阳光里一朵会飞的花。每天都遇到新鲜的人,听到新鲜的故事,每一刻都处在对未来好奇之中,随时可以和万物交流,和灵魂对话。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走出去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关上那扇门,制造出那样一声绝响的。你做到了,你把灵魂深处的那种冲动释放了出来。你开始征服一段又一段路程,跨越一条又一条河流,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你经历了一个平常的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经历的苦难,有许多次,你与死亡近在咫尺;你也经历了平常的人绝对遇不到的快乐,你见过太多壮美的风光,见过各色的人群,见过多样的人生,听过很多传奇自己也书写着传奇,听过很多故事也被别人讲进了故事里。
你觉得自己越走越平和,越走越踏实,越走越清醒。你说原来认为重要的东西现在觉得不那么重要了,原来忽略的一些东西反倒看重起来。你发现,这种行走越来越成为一种与心灵相关的行为,你正踏在自己灵魂的旅程中。你是带着懵懂和焦躁起步的,直到倒下你还受着名声之累,没有完全摆脱各类执迷。你不是神佛,你没有功德圆满,拔宅飞升,也没有屏息诸缘,涅磐而去,但是,你一直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拙力艰难而执著的超越着生活的平庸,举升着生命的境界,你演示了现实中一个美好生命的锻造过程。
在一座庙里,我问一位僧人朋友,“大雄宝殿”的“大雄”二字究竟什么意思?他一笑,告诉我,就是大英雄的意思,释迦这样一个生活优越的王子,毅然走上艰苦的求道之旅,并终成正果,还不是最大的英雄吗?很多人叫你“壮士”。我想,你配得上这两个字。两千多年前,北方有一个壮士,唱罢“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就去刺杀秦王。他果然没有回还。图穷匕首见,你的那一幅大气磅礴的画卷就穷于罗布泊这个荒凉的大漠了,你的匕首是沙漠上空那弯银亮的新月吧,荆轲的匕首刺向了秦王,你的匕首发着清冷的光,刺向了人间的平庸与昏聩。
在舒适的日子里浸润久了,心就麻木了。有时会被那弯新月清冷的光刺醒,就常想抖落一身浮华,与你一同行走。你的灵魂一定经常光顾这个世界。你一定常吟啸着掠过山峰,掠过河流,掠过森林,掠过你曾经走过和你曾经想去的每一个地方;你一定也曾静静的看着松脂与昆虫的故事,看着树下美丽的小伞慢慢撑起来,看那只蝴蝶变成一朵快乐的花;你一定常在银河里逐浪,常踏着闪电滑翔,常倚着云峰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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